第十一章 唯一的哥哥

霍江给程岸打了个电话。

“程岸，你让那个助手过来吧。”霍江说。

“哪个？”程岸的声音听起来活像霍江要跟他借钱，“冷子杨？”

霍江抿唇：“是他。”

程岸反应过来：“好，我跟他敲定下时间，没问题就让他明天过去，你们再谈一下工作时间和待遇的问题。”

“好。”霍江答应。他挂上电话从阳台走出来，看见陆泽漆站在门口收快递，那里堆着好几个大纸箱，连忙走过去帮忙。

“是什么东西？”

“是我送你的搬家礼物。”陆泽漆把东西先放一边，然后向工作区打量。改装出来的工作空间至少可以容纳四个人，各种设备、画具什么的也是全部配齐的，人一到位就可以立即开始工作。他想了想，“就让他坐我旁边这个位置。”

“嗯。”霍江点头，又微微皱眉，“他明天先过来见个面，要谈一下工作时间和薪资，我不懂这些。”

陆泽漆也有些头疼，他想了一下：“不然，就照我的来？”

霍江更是一头雾水。

自从大封推之后，霍江的收入逐渐增长。后来，由于陆泽漆打理他大部分生活，他不想一直让陆泽漆出钱，便把卡交给陆泽漆管理。至于陆泽漆给自己发多少工资是跟霍江说过的，但霍江显然没放在心上。

陆泽漆一看霍江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霍江对这种事情真的一概不知，于是他又把市场上的行情告诉了霍江。

霍江听后皱眉：“你应该跟我一样，我们对半分。”

陆泽漆失笑摇头。

他不缺钱，之前一直按照市场行情最低标准拿的，再低恐怕没人干。他想了一下，说：“要不然，新人按我现在的标准来，至于我，往上涨一涨？”

“嗯。”霍江点头。

陆泽漆有些感慨地看着面前的大堆箱子：“太好了，以后有了新人就不用再那么拼命赶稿了。正好，有了时间，这些东西你就都能用得上了。”

“是什么？”霍江问他。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陆泽漆说着递了把剪刀给霍江，“礼物就是要拆才有乐趣。”

两个人蹲下来，把那些大箱小箱一一拆开，霍江有些惊了，那些全都是画材，画板、画架、画笔、颜料、纸张。只要他能想到的画具全都在这里了，就算陆泽漆从不追求所谓名牌，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陆泽漆从他这里拿的工钱估计都用上了。

“这些……”霍江不敢相信地看着陆泽漆，“都是给我的？”

“嗯。”陆泽漆点头，“不管你有没有去德国，我依然觉得你应该是个艺术家，不要放弃你的天赋。我不是说你一定要画什么，但你如果有真正想画的东西，这些东西就能派上用场。”

霍江抬眼看着陆泽漆。

“怎么了？”陆泽漆有点尴尬，“你不喜欢吗？”

他是看霍江的东西里面没有这些画具，才想着为对方添置起来的。

“不，我很喜欢。”霍江对着陆泽漆一笑，“谢谢哥。”

霍江把画架支起来放在为陆泽漆准备的客房，陆泽漆不住在这里的时候，他就过来，坐在地板上涂涂画画。

新人来了工作室，陆泽漆意外地发现那个叫冷子杨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优秀一点，原来的待遇有点低了。他中途悄悄跟霍江商量，让他把薪资稍微往上提了提。

冷子杨加入以后，当然不像陆泽漆和霍江那么默契。在一开始的时候总是需要霍江向他解释人物形象背后的成因。色彩和线条运用上，霍江有自己的要求，这些也需要一一跟他说清楚，他才能够理解并配合。

但霍江不是科班出身，他就是根据自己的直觉想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就连一些基础技法都是陆泽漆来了之后才教会他的。要说清楚这些事情对于霍江来说并不容易，他还是耐着性子去做，但情绪上就显得不那么放松。

陆泽漆有时候会替霍江分担一下，但冷子杨似乎并不相信陆泽漆所说的，还是要找霍江确认。

算上这些沟通用的时间，多一个人其实并没有比两个人的效率高多少。

冷子杨还觉得霍江太冷酷，他不知道霍江跟陆泽漆的关系，私下跟陆泽漆抱怨：“我们可是画漫画的，成天这种冷冰冰的气氛，一点都不活跃，能画得好漫画吗？”

冷子杨没来的时候，工作室的气氛不说有多活跃，至少还是融洽的。

陆泽漆皱眉：“如果你怀疑这个，为什么不去看看《幻夜幽冥》？柒念做起事来就是这样，大概也是他的漫画画得好的原因吧。”

“那可难说，我觉得《幻夜幽冥》主要是故事好，他的分镜还不错，画却一般。”冷子杨不以为然地评论着。

陆泽漆忍住怒气，说：“既然你觉得他的画一般，为什么还选择来这里？”

冷子杨耸耸肩：“是程岸安排的啊，我要是拒绝了，以后还想不想过稿了？程岸可是编辑里面最难伺候但也最容易带火新人的编辑。我就当是来学东西的，一边学一边准备新故事，到时候稿子一通过，我就不用再做助手了！”

陆泽漆听到这话，心里觉得非常不舒服。他想来想去，把这件事告诉了霍江。

霍江听了之后完全没当回事：“没关系，只要不耽误正事就好。”

既然霍江没当一回事，陆泽漆也不会越俎代庖地替霍江做决定，他却很不高兴，像吞了一只苍蝇那么恶心。

这事过去没几天，冷子杨就从程岸那里知道了霍江和陆泽漆的关系，有点不好意思地来找陆泽漆道歉。

“没关系。”陆泽漆摇摇头，重复了霍江的话，“只要不耽误正事就好。”

这件事就此揭过，冷子杨不再像刚开始那样问那么多问题，但工作上也越来越敷衍，每次都需要霍江或陆泽漆返工，而陆泽漆更是发现冷子杨在工作室电脑上画他自己的漫画。这样下去，非但不能缓解他们人手紧张的问题，连现有质量都不能保证了。

霍江不擅长处理这样的事，陆泽漆跟霍江商量之后决定替霍江跟冷子杨聊聊，要是冷子杨能改变一下工作态度，那他们就继续，如果不能，那就只能再找别人了。

谁知，冷子杨没聊两句就奓了毛。

“这就是一个助手正常的水平。”冷子杨冷笑着说，“你们还指望用一个助手的工钱买个主笔的水平？太异想天开了吧？”

冷子杨丢开笔，把电脑上的硬盘一拔就走了。

陆泽漆一抹脸，转头看向霍江：“那台电脑上没存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霍江摇头。

“分镜本什么的也好好收着了吗？”

霍江点头。

陆泽漆放下心来，继续发愁：“得重新找人，这次可得好好看清楚。”

霍江皱眉：“换一个人不也一样吗？只不过是问题不同，像你和我这样的不会再有别人了。”

陆泽漆一愣。

霍江也顿了一下，解释：“我是说，我们一起学画的默契……”

“当然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没人能比。”陆泽漆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但其他人也不都是冷子杨这种，我们会找到更合适的人。”

霍江点头。

冷子杨在程岸面前控诉霍江和陆泽漆一通，说霍江藏私不肯教他，又说陆泽漆仗着和霍江的关系欺生什么的。程岸当然是相信陆泽漆、霍江他们的，表面上听了进去，转回头就把这事当成笑话吐槽给霍江和陆泽漆听。

程岸吐槽完，又觉得有些惋惜：“他其实是一个聪明人，也有上进心，就是太急功近利了一些。”

陆泽漆知道情形不一样，但还是难免把这句话代入自己身上——

冷子杨是把霍江当作跳板，只想在霍江这里学完东西就走，所以他不在乎工作进度，每天所做的事只为学到霍江身上的技巧。而自己跟冷子杨又有什么两样呢？冷子杨至少没当着霍江说这话，而自己可是一开始就跟霍江摊了牌。

霍江当时该是个什么感受？

他一直觉得学习是没有错的，学习是一件好事，可是这样枉顾他人的学习同样是自私自利的。

“哥，你怎么了？”霍江发现陆泽漆在发呆。

陆泽漆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我刚来的时候跟冷子杨其实是一样的，都……”

“哥！”霍江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不要把自己跟那个人相提并论。”

“我只是反思一下……”

“你不需要。”霍江抿着唇，看起来有点生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泽漆发现霍江是真的很在意，只好投降，“好好好，是我想太多，我不该这么说。”

他也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冷子杨那样的人，只是警示一下自己罢了。

霍江神色还是没有缓和，陆泽漆意外地看着他，他平时也没有这么难哄吧？陆泽漆正要再说些什么，他却转过头走开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陆泽漆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没再多言，他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霍江。

过了两天，程岸过来跟霍江和陆泽漆说：“要不，让杨珏来试试？”

“杨珏？”

两人都有些意外。

“他听说你们要找助手之后，跟我提过好几次，我没答应。”程岸说着笑了起来，“一方面是因为他太年轻，作品实力还是有些弱，另外一方面是因为他还在上学，能放在你们工作室的时间不多。但他是爱漫画的，也有热情，而且没有那么功利，要不，你们先试试带带他？不过，这是要花长时间培养的人。”

程岸说着用手机把杨珏的作品发了过来。

陆泽漆看了一阵，然后抬头看向霍江。

“你觉得呢？”霍江决定听他的。

“可以试试。”陆泽漆还挺赞同，“他上次来帮忙的时候我就觉得不错，单是他在动漫上广泛的涉猎就很有用途，相处起来也很容易。更重要的是……经过冷子杨之后，我觉得人品比能力更重要。”

霍江点头。

三人说定，当天下午杨珏就跑来霍江家，站在门口期期艾艾地说：“那个，程哥说我可以来这里当助手？”

陆泽漆说：“不是约好明天下午过来的吗？”

“明天是愚人节！”杨珏垮下脸，“我怀疑程哥骗我来着。”

陆泽漆和霍江两人每天埋头赶稿，经常过得忘了日子，听到愚人节才反应过来，都笑了起来。

杨珏对于工钱没什么要求，就是时间上有点困难。他说：“我们新学期课表换了，现在是周二、周四和周五这三天下午有时间，周六、周日我也都会过来的。”

“周六过来，周日大家都休息吧。”陆泽漆说，“你要愿意，可以把部分工作带回学校做，但内容禁止外传。”

“可以吗？”杨珏更加兴奋，“我一定好好做，决不拖延进度。”

当天下午，杨珏就留在工作室开始干活了。

很快，陆泽漆就见识到杨珏的实力有多弱，程岸发来的作品显然是精挑细选的优秀作品。

“你们学校连这个都没教吗？”陆泽漆忍不住吐槽。

杨珏所在的学校算是本地名校，其中的艺术类专业更是特色。虽然没有哪个专业会教人画漫画，但美术专业的话，功底是一定有的。

“没教。”杨珏一本正经地点头，在陆泽漆惊讶的目光下继续说，“我是计算机专业的，我会写代码，我爸非让我填这个，因为好找工作。”

陆泽漆差点被一口老血憋死。

确实，按照杨珏现在的情况来看，要培养出来会花很长时间。但他会主动帮忙做很多事，比如在粉丝群里看粉丝聊天，收集、整理粉丝评论和意见。打字、录台词这类的小事也不会嫌麻烦。只要在工作室，也会主动帮忙做点家务，无形中解决了很多小事。傻白甜的性格也很讨人喜欢，工作室的气氛非常自在。

时间进入五月，杨珏习惯了霍江的工作方式，把画背景的事情接手过去，开始分担主体工作。但是，杨珏总是忍不住在背景中加一些以为没人会发现的彩蛋，霍江在最后校正的时候要像排雷一般排除那些抢戏的内容。

“这又不影响剧情。”杨珏不甘心，“让读者在看到背景的时候也会心一笑多好。”

“你这个想法适合用在动画中，但不适合用在漫画。”陆泽漆耐心地跟他说，“漫画的主体还是在于故事本身，背景是用来补充故事情节，应该尽量简单明确，以免夺走读者的注意力。”

“这样啊？”杨珏对着手指，“那如果彩蛋也能用来烘托情节氛围呢？专注于漫画情节的读者肯定不会注意到彩蛋，会注意到的说不定是重温，读者们重温的时候也能发现新惊喜，这多好。”

陆泽漆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加。”一旁画线稿的霍江头也没抬，“只要你能画出不被我发现的彩蛋，我就让你加。”

杨珏开心地比了个剪刀手，说：“就这么说定了，我一定会画出让你看不出来的背景彩蛋的。”

杨珏说着开心地跑开。陆泽漆叹了一口气，转头看霍江：“这样欺负小孩子有意思吗？”

霍江面无表情地说：“只要能停止他的废话就行。”

这就成了杨珏和霍江之间的一个固定游戏，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但在《幻夜幽冥》完结以后，杨珏都没成功过。

现在正是《幻夜幽冥》开始连载的第十五个月，随着故事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精彩，藏在故事背后那个最大的谜团似乎即将浮出水面。但谁也没有想到，它会那么快就进入尾声，迎来结局。

那天本来是个很平常的日子，《幻夜幽冥》迎来了第三次大封推。工作室三个人都加班到很晚，快到期末考试的杨珏翘了课过来，和他们一起加班到半夜，然后睡在霍江的沙发上。

陆泽漆更不用说，除了时不时地回家拿取东西，其他时间都住在这边。

大封推前一天，三人终于把稿子赶完，大家都累瘫了。

“总算是赶上了！”杨珏大吼一声扑倒在沙发上。

“怎么，这就不行了？”陆泽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揉着自己的手腕。

杨珏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只抬起胳膊指着天花板：“我还年轻，可以再画一百年！”

屋子里最“老”的陆泽漆直接给了他一脚。

霍江发完东西也走过来，顺手捞过陆泽漆正在揉着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检查一下：“怎么回事，不舒服吗？”

“没事。”陆泽漆摇头，“就是有点酸痛，可能握笔太久，歇一会儿就好了。”

“你最近经常这样。”霍江说着，用轻柔的力道替他按揉着，“这样会好一点吗？”

“嗯。”陆泽漆把自己的手交给他。

杨珏不知道什么时候偏过头来看着他们，目光直愣愣的。

“怎么了？”陆泽漆问他。

“没什么。”杨珏目光闪烁地转移视线。

陆泽漆牵出一个微笑，看着他：“你确定？”

虽然陆泽漆并没有什么恶意，但他一摆出这个笑容，杨珏立即老实地举手投降：“我就是觉得你们这样好像我爸跟我妈，他俩老夫老妻一起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也总这样腻腻歪歪的。”

霍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陆泽漆。

陆泽漆没有抽回手，反而靠在霍江肩上又踹了杨珏一下，杨珏敏锐地躲开。陆泽漆瞪他：“这是哪里来的脑洞，开出天际了！”

“是你非让我说的啊！”杨珏还委屈了。

“胡说八道！”陆泽漆没好气地吐槽，“你最近是不是又看那些少女漫了？”

“‘一丢丢’而已。”杨珏干笑。

陆泽漆还要跟他说什么，霍江却打断了他们：“我肚子饿了，晚上吃什么？”

三人都没什么想法，更没有人想在这时候动手做饭，于是决定点外卖。陆泽漆想着大家都辛苦了这么久，从酒店里点了大餐算是犒赏。

外卖刚到，霍江那部装饰意义大过实际意义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霍江只看了一眼那个号码，脸色冷下来。

“怎么了？”

陆泽漆问霍江，但霍江竟然没接他的话，拿着手机走向阳台，接起了电话。

片刻后，霍江走回来，看着陆泽漆：“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陆泽漆有点担心，“我开车送你吧。”

霍江点点头，有些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本来要去换衣服，又迟疑地走向桌边拿起筷子：“先吃饭吧。”

他吃得心不在焉，拿着筷子却也没动几口。

陆泽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看霍江这个样子，便直接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往外走：“走吧。”

杨珏嘴里叼着一片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你们……”

“你留下看家！”陆泽漆匆匆交代，“吃完收拾一下就早点休息吧。”说完，他已经拉着霍江走了出去。

直到上了车，霍江仍然紧抿着唇，目光森然地直视着前方，思绪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

陆泽漆发动车子，直到这时候才问了一句：“去哪儿？”

霍江像被吓了一跳似的醒过神来，慢半拍地回答：“医院，安城县医院。”他才想起来这个地方的距离，“哥，你送我到车站就好。”

“这个时候哪有刚好去安城的车？”陆泽漆拒绝，“现在开车过去，大概三个小时就能到，不算太远。”

陆泽漆说着输入导航，把车子开了出去。

一路上，霍江都神不守舍的。

陆泽漆安静地开着车，在他的记忆中，霍江从来没有跟安城县有过关系，怎么忽然要去那里？看样子还不是小事。

陆泽漆一边开车一边胡乱地猜测，却没再开口问他什么。

三个小时以后，他们到了安城县医院。霍江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恢复冷静淡漠的样子，到前台询问病房。

直到这个时候，陆泽漆听到霍江说出“霍黎安”这个名字，才知道在医院的是霍江的父亲。

陆泽漆也认识霍黎安。霍黎安是一个典型的严父，对霍江的要求非常严格。霍江这么优秀的孩子仍然得不到他的笑脸，经常因为一点小事被惩罚。他因为霍江在陆家学画而特意上门感谢陆老爷子，除此以外，两家就没有什么过多的来往。而陆心藜和陆泽漆这些小辈也不喜欢他这样严肃的长辈，好在他似乎很忙，很少在家，陆心藜和陆泽漆都更喜欢温柔爱笑的霍妈妈。

这一年多以来，霍江没有回过家，陆泽漆一直猜测这父子俩的关系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或许现在就到了答案揭晓的时候。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除了值班的医护人员和两三个陪护的家属以外，整个医院都很安静。里面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地板和墙壁上都有一些斑驳的痕迹，显出一种特殊的年代感。霍江走到病房门口，忽然停下来看向陆泽漆，眼里闪过一丝脆弱。

陆泽漆跟着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安抚性地捏了一下。

霍江深吸一口气，好像想从陆泽漆这个动作里汲取些能量。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病房。

霍黎安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沉沉地睡着，模样苍老得几乎看不出当年的样子。

陆泽漆有些震惊，不过七年而已，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床边还坐着一个女人，皮肤粗糙，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里印着经年的愁苦。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霍江，目光里闪过一丝怨毒。她的视线扫过霍江身后的陆泽漆，却并没有理会，极不情愿地向霍江开口：“你来了。”

“嗯。”

再没有比这更冰冷的寒暄了。

“你陪陪他吧。”女人站起来往外走，好像根本不想跟霍江在一个房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没有回头地说：“医生说，就在这几天了。”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这几天？是那个意思吗？陆泽漆担心地看向霍江。

霍江神色平静，好像这个消息并没有带给他多大的感触。他在霍黎安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床上的老人也好像看着一件冰冷的摆饰。

一路上的不安好像是陆泽漆的错觉一般。

“哥，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霍江说。

陆泽漆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眼下竟然不知道从何问起，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为什么现在才通知你？”

“我也很意外，竟然会通知我。”霍江笑了一下，“我不该来的。”

陆泽漆更加疑惑。

霍江看着霍黎安：“那个女人……她是我爸的妻子。”

陆泽漆非常意外。霍江的妈妈去世了，霍黎安会再婚不奇怪，但他以为会是一个更年轻漂亮的女人。霍江的妈妈就是一个美人，但刚刚在病房里的那个女人不仅普通，年纪也似乎比霍黎安大上几岁。

霍江犹豫一下，抬头看了陆泽漆一眼：“哥，这件事情很长，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说清楚。”

“没关系，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在。”陆泽漆一直很想知道霍江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看到霍江这么难以启齿的样子，他怎么忍心逼对方说出来？

霍江刚要张口，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你怎么把他叫来了？他们害你害得还不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你别去，这是你爸最后的挂念，我不想让他……”

“那是他活该！”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明明是一脸愤怒的神情，却硬是挤出一个冷笑，本来一张还算好看的脸因此变得狰狞起来。他看着霍江：“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

霍江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拉着陆泽漆就往外走。

“阿水！”女人冲进来拦住男人，“就让你爸再看他一眼，才好走得安心啊！”

“妈，他凭什么安心？”男人瞪着霍江，“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那个肮脏的女人生下来的野种，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男人形象全无地叫嚣着，就算这样的吵嚷，病床上的霍黎安也毫无反应。

陆泽漆上前一步，挡住对方看向霍江的视线：“这位先生，我不知道你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但说话还是放尊重点！”

“哥，别说了！”霍江打断陆泽漆的话，拉着他就往外走。

“你又是哪里来的？管起我们家事来了？”男人冷笑了一声，“难不成老头还有别的私生子？”

霍江陡然回头：“你们的家事跟我无关，更跟我哥无关！”说着，拉着陆泽漆走了出去。

“等等！”女人追出来叫住他们，“你哥他……”

霍江打断了她的话：“我身边这位才是我哥，我也只有这一个哥哥。”

女人脸色难看，却没有纠正：“他现在心里难受，说话难听些，你别管他。你明天白天再来一趟，那个时候他不在。”

霍江绕过她径直走开。

他拽着陆泽漆，像一只无头苍蝇般横冲直撞，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四周黑漆漆的，惨白的路灯照在重重的树影上，显得阴气森森。

“这里……”

霍江刚开口，就被陆泽漆整个抱在怀里，暖暖的、紧紧的。他愣住，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回抱陆泽漆，像抱着救命的浮木，也像溺水的人终于得到一丝空气，用力地呼吸。

“我只有你一个哥哥。”霍江说。

“嗯。”陆泽漆点头。

好一会儿，霍江终于平静下来。

陆泽漆松开他，也没问他要去哪儿，直接把他带到了最近的酒店，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快要天亮了。

“睡会儿吧。”陆泽漆拉上遮光窗帘，“等天亮了我再叫你。”

但这个时候霍江怎么睡得着？他开始一点一点把当年的事告诉陆泽漆。

七年前，霍江考上德国艺术学院，霍黎安很高兴，忽然说要带霍江和霍妈妈回他从来没有回过的老家。但那个时候的霍江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既然陆泽漆因为这件事而生气，那去德国这件事就变得毫无意义。

路上，向来恩爱的霍黎安夫妇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起来，霍江突然说：“我不想去德国。”

他的话如同火上浇油，两人的吵架变成了三个人的争执。霍黎安一个分神，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拐弯不及，掉下了悬崖。

霍妈妈护住霍江，当场去世，而霍黎安身受重伤。

住院期间，忽然有人找上了霍黎安，说是他的妻儿。那个女人一看就是小地方出身的普通妇女，她的儿子比霍江足足大了十来岁。霍江这才知道，原来霍黎安在认识他母亲之前就已经结婚生子，但霍黎安在长子出生后不久就离开家，成了失踪人口。后来，霍黎安认识了霍江的母亲，用霍江母亲的陪嫁创业经商，逐渐发迹。

十几年间一直没人发现霍黎安的双重身份，直到这次车祸，霍黎安的DNA被采集到，真实身份暴露，才有人通知了那对母子。

霍江在这场车祸中失去了母亲，紧接着成了私生子，始作俑者霍黎安因车祸而高位截瘫，被那对母子接走。霍江成了那对母子发泄怨恨的对象。霍黎安无法再像往常一样驰骋商界，名下的资产由霍江和那对母子继承。但那些东西中原本就有很大一部分在霍江母亲的名下，所以霍江还是继承了大部分。

但是，霍江十六年来都只会画画，哪会管理资产？他周围突然冒出了各种亲戚，每个人都想帮他，各种声音也都涌进了他的耳朵里。

霍江感到害怕，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去找陆泽漆，但他赶去陆家，才知道陆泽漆跟家里断了联系，几个月没有消息。

那个时候，霍江以为陆泽漆是因为他才会离家出去，他当时乱极了，整个世界全部崩塌。那段时间，他一直浑浑噩噩的，糊里糊涂地听从那些以前从未见过面的亲戚的建议搬出了他们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进了安城县一所中学。在新的环境里，他一度无法开口与人交流。他手上的资产也在周围人的建议里一点一点地消失，一点一点地减少，而他毫无察觉。到他十八岁有权限动用资产的时候，那些资产全都不见了，还欠下了巨额债务，仅剩的住处也被收走。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弟一手策划的，就为了报复他。

霍江在说起这些的时候十分平静，只是隐去了关于德国、关于陆泽漆的部分。到最后，霍江笑了一声：“其实他不知道，那些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没了那些钱、那些人，反而清静。”

霍江躺在床上，而陆泽漆一直坐在他的床头，靠着枕头，安静地听完了这个长长的故事。

“那你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

霍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过来了。只是，我没有上过大学，画画也几乎荒废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泽漆，以前一直不敢跟陆泽漆说这些事情，就是因为他在陆泽漆面前自惭形秽，现在最难堪的一面也被陆泽漆看到了，最不想说的事情也全都告诉陆泽漆了，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受苦了。”陆泽漆心里隐隐作痛，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霍江竟然没有想过来找他们。“还好你现在平安无事，以后……不，没有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经历这种事。”

“不是以后。”霍江翻个身朝向陆泽漆，“那个人越来越恨我，因为那几年他做什么都影响不了我，我从来不会因为他生气难过。我能做到是因为我有过哥哥，我知道哥哥是什么样子的，别的人我不在乎。”

那个时候只能想着与陆泽漆之间的回忆去抵御一切恶意，这一次也是因为有陆泽漆在身边，他才没有那么难受。

两人一夜没睡，天亮以后，陆泽漆想起来杨珏还在家，便发了个信息让他放一天假，大封推的事情也让程岸帮忙盯着。

上午，两人再次去了医院。路上，陆泽漆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你爸爸那个儿子……”陆泽漆为这种称呼而无语了一下，“昨天那个女人叫他阿水，难道他的名字是霍水？”

那就有点搞笑了，陆泽漆恨自己这种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不是。”霍江摇头，“我父亲原本并不姓霍。你看，我的姓都是假的。”

陆泽漆噎住，好一会儿再重新开口：“你就是你，跟姓什么没有关系。”

“嗯，所以我也没有改。”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门开着，那个女人仍然守在病床边，默默地掉着眼泪，低声说着什么。

女人听到声音回头，站起来向他们点了个头就往外走。

霍黎安是醒着的，费力地转过头看着他们。

霍江回头看着陆泽漆：“哥，你能在这里等我吗？”

陆泽漆点头，替他带上了门。

陆泽漆走出来，发现那个女人正坐在门外的椅子上，神情木然。他隔了一个空位坐下来，看了她一眼，想说话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您……”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还守着他吗？”陆泽漆刚开口就被女人的话打断，她冷笑一声看着陆泽漆。

陆泽漆想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个，但她既然主动提起，就是想倾诉吧。

“我跟他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他从小就嫌我粗鄙没文化，抛家舍业也要逃走。”女人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恶狠狠的表情，“所以我非要把他留在身边。现在他想逃也逃不了，就算死也只能在我身边。”

她说得狠，表情也狠，陆泽漆却只是从她脸上看到了惨然。如果真的是这样想，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把霍江叫回来呢？

不久，霍江从病房里走出来，对陆泽漆说：“哥，我们回去吧。”

陆泽漆知道霍江说的回去不是回酒店，而是回家。

霍江一直很沉默，直到回程的路上，陆泽漆开口打破沉默：“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已经认不出我了。”霍江摇摇头，“他看着我的脸，一直叫我妈的名字，还说很快就去陪她。”

“他对阿姨的感情是真的……”陆泽漆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如今这样的局面，全都是他造成的。”霍江转头看着陆泽漆，“这样自私的感情就不应该存在。”

“那你恨他吗？”陆泽漆问他。

“恨过。恨他给我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后来我发现我并没有恨他的理由。”霍江摇头，“在我心里，我的父亲在那场车祸中去世了。事实上，他这几年也确实过得生不如死，这次只不过是一场迟来的葬礼。”

陆泽漆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回到工作室，刚一打开门，程岸、杨珏、徐玮几个人突然冒出来，大声说：“恭喜大卖！”

陆泽漆和霍江都是一脸淡漠的样子，让其他人一脸蒙地收起笑容，面面相觑。

陆泽漆这时才笑出声来，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他竟然有种好久不见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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