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全世界就一个人治得了他
陆泽漆把程岸的话思虑再三，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他就咬牙切齿地坐在电脑前，不时用力点击鼠标、敲打键盘，好像跟电脑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霍江隔着电脑看了他好几次之后，忍不住走到他身后去看。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上面是《幻夜幽冥》的后台点击数据，粉丝群的自主转发量，每天粉丝新增的人员，还有平台上连载正火的几部作品的数据也列在表格中作对比，甚至还有粉丝的调查问卷。
陆泽漆根据这些数据做了一张曲线图，但因为不熟悉操作，进度很慢，还老出错，每次一出错，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点。
“哥，你为什么做这个？”霍江忍不住开口问他。
“当然是为了推荐。”陆泽漆放下鼠标重重地叹一口气，抬头不爽地看向霍江，“你在干吗？今天的内容画完了？”
“没……”霍江连忙回到自己的座位，“我继续画。”
陆泽漆收回了目光，继续跟表格战斗，连午饭也没有做，直接点了外卖解决。下午，他接到程岸的电话，便将表格打印出来，看了一眼旁边的霍江：“我去见程岸，可能一起吃饭，晚上就不过来了。”
霍江看着他没有说话，陆泽漆也没等他就往外走。
“哥。”霍江忽然叫住他。
“怎么了？”陆泽漆停住，“还有什么事吗？”
霍江沉默了一下，摇头：“你不用特意做那些的，我把漫画画好，会有更多人来看的。”
陆泽漆一愣，随即笑开：“当然会！前提是要坚持到那个时候。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当找程岸闲聊好了。”陆泽漆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走回来，“说起来他也是你的编辑，你也应该多跟他沟通，要不一起去？”
霍江似乎有些心动，却又犹豫地看一眼电脑屏幕。
“算了，你先赶稿子。”陆泽漆说着走了出去。
霍江看着关上的门，眉头轻轻地皱起。
两人约在咖啡厅，那里算是他们的固定联络点。
陆泽漆赶到时，程岸已经在等在那里了，见到陆泽漆单独出现，意外地挑眉：“我以为霍江会一起来？”
陆泽漆一脸不爽地把打印的文件丢在程岸面前：“怎么，有了新人忘旧人？”
“至不至于酸成这样？”程岸嘲笑他，“是你约我出来谈他的事的。”
陆泽漆点了点桌上的文件，示意他看。
程岸翻开一看，“这不是《幻夜幽冥》的订阅数据吗？我都看过，而且比你更清楚。”
“你仔细看，说不定还有你不知道的。”陆泽漆说。
程岸见陆泽漆严肃，便低下头继续看起来。陆泽漆趁这个时候点了杯咖啡，咖啡上来的时候，程岸也看完了。
他抬起头：“做得不错。”
“只是不错？”陆泽漆不爽地瞪他，“《幻夜幽冥》刚刚上架不久，在推荐不足的情况下，跟连载正火的前十名相比，单条的订阅并不算少。我还统计了粉丝的转发情况，粉丝群虽然只有两百多人，但每天都有新增，他们的忠实程度也很高。这上面有我做出来的调查问卷，他们自主在社交平台上转发了《幻夜幽冥》的链接，提到如果出书一定会买来收藏，而且，已经有粉丝在准备cosplay了。”
程岸打断陆泽漆：“你就是想告诉我，就算按照霍江现在的更新进度，只要稍加推荐，他一样会火，一样会让平台赚到很多的钱？”
陆泽漆摊手：“难道我说得不对？”
程岸揉了揉眉心：“可这对其他一周双更、三更的作者不公平。”
“公平？”陆泽漆奇怪地看着程岸，“追求数量的公平本身就是对质量的不公平！你不是一向偏爱有才华的人吗？你做出来那些大火的漫画难道都是因为更新快？”
“当然不是！”程岸伸出手指在桌上毫无意义地敲击着，好一会儿才说，“现在的情况跟以前不同。”
“哪儿不同？”陆泽漆追问。
程岸叹口气：“现在平台大了，作者也多，一部作品点击、订阅、更新都明摆在台面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推荐位。”
“那又怎么样？作者不会看数据，一部漫画好不好他们最清楚……”陆泽漆忽然反应过来，“你说的不是作者？”
程岸看着他，点头。
“可你们主编不是一直力挺你的吗？”陆泽漆问。
“之前是。”程岸再度点头，“现在我们公司准备上市，而我入职的时候签的是股权分红合同。分配方式一直到最近才确定，是按每个人的业绩来分配股权，人员也会有很大调整，现在内部都在抢资源。”
陆泽漆有些惊讶，随即点头：“而你因为业绩突出，成了出头鸟？”
程岸苦笑了一下：“如果真突出，我也不怕当这出头鸟，但这其实是个哑巴亏。公司包括主编在内一共八个内容编辑，销售榜前十中有五六部都是我带的作品，看起来很扎眼，所以编辑部人人都盯着我。但实际上，主编手里把握大量的中端作品，再加上《猎人》《兵者》两部顶端作品，数量取胜，业绩其实远在我之上，所以我的情况非常尴尬。”
陆泽漆没真正上过班，也打心里不喜欢职场上那些弯弯绕绕，遇上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程岸继续说：“之前，霍江得罪主编其实也不全是他的问题。”
“被牵连了？”陆泽漆明白过来。
程岸点头。
陆泽漆为霍江不平：“他也太倒霉了，偏偏就撞在这枪口上。”
“影响的不只是他一个，现在消息没有对外，但作者们都多少感觉到平台的混乱，私底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竞争对手趁机过来挖人，这段时间流失了很多人。”程岸感慨万千，“我跳槽过来五年，眼睁睁看着平台变成这样我也不愿意，但没办法。”
“那霍江呢？《幻夜幽冥》呢？就这样成为平台内部斗争的牺牲品？”陆泽漆有点气不过，“有才华的漫画家到哪里都会被人当宝贝，不一定要将就你们的平台，你就不怕他带着作品跳槽？”
程岸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咖啡，气定神闲地说：“他不会。”
“这么肯定？”陆泽漆怀疑地问他，这种话他自己说还可以，别人说他是不信的，“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程岸挑眉，好奇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他是你弟弟吗？你到底了不了解他？”
陆泽漆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样反问，有些不自在：“我跟他是有六七年没见了。”
“怪不得。”程岸点了点头，“半年前，我收到他的稿子之后按他留的通讯地址去找他，他住在一个建筑工地上的集体宿舍里，跟他的工友去讨要欠薪被保安围住。是我装成记者把他救出来，知道他的情况之后给他找了现在的房子。那地方原本要拆迁的，房东钉在那里想多要拆迁费，结果开发商突然终止项目，房东才重新出租房子，房租很便宜，但不知道能住多久。他现在画画用的电脑、工具有一部分是我借给他的。”
陆泽漆的脸色逐渐沉下来，程岸说的这些他一点都不知情。
程岸有些得意：“他这种人不怕把柄，就怕欠人情。所以我不担心，他不会离开的。”
陆泽漆瞪了程岸一眼：“我还当你安啥好心，结果还是图他的才华！”
“废话，我不图他的才华，难道还图他的人？”程岸没好气地说，“我当你是朋友才跟你说这些的。”
“我知道。”陆泽漆说，“可他现在已经尽全力了，他每天至少画十二个小时，我在他那里两个星期，他一天都没有休息过，这工作量已经是极限了，时间长了，他也坚持不下去的。”
“不会太久的，最多只是这一年，如果平台一直这样，就算他不走我也会带他离开。但是现在你得帮我。”程岸说。
陆泽漆认命地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程岸坐直身体，眼睛发亮：“我想搏一把。”
“所以……”陆泽漆思考了一下，明白过来，“《幻夜幽冥》是你的秘密武器？”
“是，也不是。”
陆泽漆一脸怀疑地挑起眉看向程岸。
程岸这才解释：“《幻夜幽冥》的确是一部能打的武器，但还没有好到超过国漫开山之作的《兵者》，所以，我真正的秘密武器其实是霍江……和你。”
陆泽漆翻了个白眼：“谢谢，不用带上我也可以！”
“是真的。”程岸笑开，“《幻夜幽冥》是霍江前期积累人气和经验的必要过程，对他来说很重要，但现在这种进度完全不行。他必须学会团队合作，不管是不是跟我，只要还想画漫画，这都是跳不过去的。”
陆泽漆点头。
“你得帮他越过这一关。”程岸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陆泽漆心里有点没底，霍江那么执拗，他不认为自己真能说服霍江。他迟疑一下：“我尽量。”
程岸笑开：“我相信你，只要你答应就一定没问题。”
“少来。”陆泽漆没好气地说着。
程岸放下心中大石，开始八卦：“上次电话里也没有说清楚，你跟霍江到底什么情况？”
陆泽漆斟酌了一下，把自己跟霍江小时候的事情告诉他。
“他是你教出来的？怪不得我会把你们想到一块去。”程岸说到这里不由得又笑了起来，“这么说还真的只有你能帮他，你这算不算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陆泽漆也跟着露出笑脸：“可不是嘛。所以我现在只好跟他混饭吃了。”
可能是他的笑容过于瘆人，程岸干咳一声，转换话题：“不过，他到底为什么混得那么惨？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陆泽漆皱眉，心里隐隐有些东西想要浮出来。他压抑住那种奇怪的感觉，“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在德国，再回来时应该已经是一个艺术家了。现在这样……多少有点浪费他的才华。”
两人聊了也没多久，程岸接到工作电话回公司去了。
陆泽漆看看时间还早，打算回霍江家，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不看着他休息陆泽漆还是有点不放心。
车子快到时，他接到陆心藜的电话。
“宅男，你竟然没在家？”陆心藜好奇地说。
陆泽漆轻笑一声：“找我有什么事？”
“妈突然回国，买了很多东西放在我那儿，让我给你送过来。”陆心藜说，“我正好路过，东西放你屋里，你自己回来看吧。”
陆心藜有陆泽漆的门禁密码。
“好。”陆泽漆答应，又问，“妈回来怎么没去找我？”
陆心藜叹口气，夸张地说：“她老人家这次纯属路过，没时间对两个孩子雨露均沾，现在已经赶飞机去新加坡了，到我那儿也就坐了半小时。”
陆泽漆轻笑一声：“至少她还记得路过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算起来，他也快有一年没有见到父母了。
陆老爷子是国画大师，陆泽漆的父亲是音乐家，母亲是歌唱家，唱美声歌剧的那种，还有个姑姑是舞蹈家，为了跳舞一直未婚。三人一年四季都在外面，要么是世界各地演出，要么就是在各地参加慈善活动。陆泽漆和陆心藜是陆老爷子一手带大的，父母对他们还是很爱的，只是出现的频率实在过于随机。
“我情愿她别路过。”陆心藜打了个呵欠，“昨天晚上一夜没睡，今天一早接到她的电话就去接机，还得把她老人家送回机场！”
“下次你跟我说一下。”陆泽漆说，“我去接她也是一样。”
“没事，我也很久没见她了。”陆心藜又打了个呵欠，“那我走了。”
“你这样就别开车了，累了先在我那睡会儿吧。”
陆心藜迟疑一下：“你没带人回来过夜吧？”
“没！”陆泽漆没好气地说。
“也是，你这万年单身人士怎么会有人陪你过夜。”陆心藜的脚步声在那边响起，再开口的时候已经睡眼蒙眬了，“我就在你沙发上躺躺。”
陆泽漆有些后悔关心她了，一个房间永远像猪窝一样的女人竟然还嫌弃他的床。他正在犹豫是放她去睡觉还是拿出长兄的威严教训她时，她又说话了：“对了，我前两天回家看爷爷，顺道问他记不记得霍江家当年出了什么事。”
陆泽漆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怎么说？”
“他也不知道。”
陆泽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陆心藜也知道自己这话很废，干笑了一下又继续说：“不过爷爷他老人家不早就说要收关门弟子吗？这两年看了好些人选都不满意，那天他突然说起霍江那样天赋的人他一辈子也没见几个，看意思是想收那臭小子。”
“能收早就收了，还能到现在？”陆泽漆有些无力，“老爷子是国画大师，我和霍江从小到大学的都是现代画，差得很远。”
“我知道！”陆心藜打断陆泽漆的话，“我找高中同学问了，那小子是真去搬砖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搬砖还不如跟爷爷去学国画吧？不过，那同学说霍江几个月前就走了，联系方式也没有，你有没有办法找到他？”
“不用找了。”陆泽漆说。
“他联系你了？”陆心藜的声音都清醒了几分。
“不，算是巧合吧。”陆泽漆告诉她两人见面的始末，“所以，我算是在给他打工，现在正往他那里去。”
陆心藜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竟然不知道是应该先惊讶还是先嘲笑你，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跟我说。”
“就是因为你会嘲笑才不告诉你的。”说话间，陆泽漆已经到了霍江家山坡底下，他停好车，下了车继续说，“他这两天有点忙，等过几天看能不能约出来见个面。”
“这就替他安排上了？”陆心藜不爽地说，“那编辑倒还真会找人，全世界也就你一个人治得了他。”
“现在我也拿他没办法。”虽然没人看见，陆泽漆还是摇了摇头，“他以前不也挺听你的话吗？你怎么做到的？”
“你问我？”陆心藜冷笑一声，“揍就完了！”
陆泽漆回想了一下霍江现在的身高，有点为难：“那打不过怎么办？”
“我就没有打不过这回事！揍也不听的时候就把你的名号搬出来，再不听话就不许跟我哥玩儿，这招准管用。”陆心藜不无嘲讽地说。
陆泽漆扶额：“这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不知道，三年级以前吧。”陆心藜冷哼一声，“后来我亲哥成了他哥，他可就再也没有听过我的。”
陆泽漆头一次知道自家这妹妹还吃过霍江的醋，本来几分烦躁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一边跟陆心藜斗嘴一边顺着小路往上走，却没注意到霍江正从上面走下来。
“哥。”霍江走到他身边时才出声。
陆泽漆吓了一跳：“霍江？是你啊！”
“那臭小子来了？”陆心藜问。
“嗯。”陆泽漆回答，又向霍江说，“是心藜，你们要不要聊几句？”
虽然是问话，但陆泽漆已经把手机递了过去。霍江眸光微沉了一下，略带迟疑地伸出手去接手机。
陆心藜也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算了，我也不想跟这种没良心的臭小子讲话，要讲也是见过面先揍一顿后的事。”
说完，陆心藜就挂了。
陆泽漆的手机已经递到一半，又顿住，他干笑一声：“那个，她还有点气你这几年没跟她联系。”
霍江点头，收回手。
“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刚才电话里一直在关心你的事。什么时候一起见个面，说开了就好。”陆泽漆替妹妹打圆场。
霍江又点了点头。
“你怎么出来了？”陆泽漆问他。
霍江仰起头，看了看已经擦黑的天色，说：“有点热，我出来吹吹风。”
“你这段时间一直都闷在屋里赶稿，也是该出来走走。”陆泽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刚刚心藜跟我聊起你，这几年，我们一直以为你回来时会是一个艺术家，请我们去看你的画展之类。”
“让你失望了？”霍江转头看一眼陆泽漆。
“现在哪还轮得到别人让我失望？”陆泽漆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看着霍江，“不过，我倒还没有放弃那个想法，即便是现在，只要你愿意，还是有成为艺术家的可能。”
霍江在楼下的小平台上停下来，盯着脚尖，说：“是不是程岸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陆泽漆被他的敏锐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怎么组织措辞。他迟疑着，抬头看着远处，城市的灯正好开始一盏一盏，逐渐亮起来。
“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就是平台大了，竞争激烈，大家都在拼速度，所以你这样的比较吃亏。”陆泽漆思考了一下说，“《幻夜幽冥》当然很好，但是，如果没有公平的机会，只会浪费你的才华。所以，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再选择一次？”
“没有什么好选择的，对我来说，都是画画。”霍江的回答来得很快，似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即使是，你不能按你的原则来？”陆泽漆回头看看那栋不知道能坚守到几时的小楼，“现在这个情况可能无法持续。”
霍江点头：“嗯。”
陆泽漆忍不住朝他看过去，他消瘦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清亮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坚定。
于是陆泽漆点了点头，不再多话。
“这几年除了漫画之外，还有画别的吗？”陆泽漆忍不住又问。
霍江沉默片刻：“有。”
不知道为什么，陆泽漆觉得这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有沙子从他喉咙里磨过，显得那么艰难。
早上九点，陆泽漆像之前每一天一样走进霍江家，霍江已经坐在电脑前了。姿势跟陆泽漆昨天晚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仿佛没有动过。
“先过来吃早餐吧。”陆泽漆走到当餐桌用的茶几边，拿出碗筷，“你开始多久了？”
“一两个小时。”霍江走过来坐下。
陆泽漆算了一下，如果霍江从他走之后开始休息的话，也算休息了七个小时左右，便没再说什么。但两人吃完早餐坐回电脑前，陆泽漆发现硬盘里的成稿比起前一天的多了一条。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霍江，霍江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惨白，眼睛下的阴影特别明显。
陆泽漆的脸色沉下来：“你昨晚睡觉了吗？”
霍江握笔的手顿住，他慢慢地抬起头看了陆泽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头敷衍地点了两下。
这么明显的心虚陆泽漆都不忍心拆穿他，陆泽漆叹口气：“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无论如何都要保证足够的休息时间。再说一遍会不会有用？”
霍江装不下去了，微笑着抬起头：“我是想……”
陆泽漆打断他的话：“什么都别想了，去睡觉！”
“我没事。”
“有事的时候就来不及了！”陆泽漆再次打断，霍江看着他还想挣扎，他露齿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管不了你了？”
霍江立刻站了起来，但还是有些迟疑。
陆泽漆看一眼时间：“去睡吧，中午我做好饭叫你，下午继续。”
霍江这才点头走进了房间。
陆泽漆揉了揉脸，把台词加上后仔细检查了一遍，就算是在这种赶工的情况下，整条漫画看下来依然没有一丝敷衍的迹象。
填完台词之后，陆泽漆做了一个更新预告发到粉丝群炸了一次群，趁着热度求票求评。看着效果还行，他又用之前的内容做了个搞笑小番外发到群里和微博上，附上《幻夜幽冥》的链接，没过多久，程岸转发了这条微博。
陆泽漆随后把这件事情忘到了脑后，几天后再打开的时候微博上多了几十个粉丝，还有人给他发私信，有人问他怎么看不了，有人问他漫画完结没有，哪里能看到全部内容，还有人单纯地发了好评。
陆泽漆有些嫉妒，他以前也发过东西，给自己的漫画宣传过，就从来没有任何效果。他感慨着，认真回复每一条私信。
“你好，请问你是《幻夜幽冥》的作者吗？”一个叫娓娓一言的人问他。
“不是。”陆泽漆发出去，又觉得太过生硬，在对话框里输入，“我是作者的朋友”，打到一半他把这句话删掉了，换成，“我是《幻夜幽冥》的读者，只是‘安利’自己喜欢的漫画。”
陆泽漆见这样做有效果，接着上回的番外做了一个续集。做到一半他才忽然想起来，这些东西不应该由他的账号发出去。
于是，他看向埋头苦干的霍江。
“霍江，你有微博吗？”
霍江似乎没听见，陆泽漆便又问了一遍。
“微博？”霍江目光飘忽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画画，“应该有注册过，不过账号密码我都不记得了。”
陆泽漆为难地咬牙：“算了，我给你重新注册一个吧。”
“做什么用？”霍江问。
“用来做宣传推广，跟读者保持交流。”陆泽漆说着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没时间，我先帮你管理，发一些精彩片段和更新预告什么的。我前几天用之前的内容做了一个小番外，发出去有涨粉，我觉得以后可以经常发。”
陆泽漆说着把之前做的小番外发了过去。
霍江点开，只有十几格的漫画，他却看了很久。
陆泽漆越过显示屏朝霍江看过去，却只看到霍江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陆泽漆渐渐有些不安起来，没说一声就用了漫画里的图，他该不会不高兴了吧？陆泽漆觉得自己的行为跟粉丝做同人没什么区别，但谁知道现在的霍江会怎么看呢？
他疑惑地走到霍江身后，屏幕上就是那个小番外没有别的。他就着霍江的屏幕又看了一遍，确定他就只是用了漫画里的人物形象编了一个小段子，用比较搞笑的对白介绍了漫画里的角色而已，没什么触雷的东西。
“有什么问题吗？”陆泽漆忍不住开口发问。
霍江这个时候才抬起头，脸上有一个大大的，但十分傻气的笑容。
陆泽漆愣了一下，这个笑容他很熟悉，却很久没有见到了。霍江从小就是一个不爱笑的孩子，就算笑也只是微微抿起嘴唇，他只有真的很高兴的时候才会这样。陆泽漆小时候为了看到这个笑容，常常铆起劲儿来逗他，也常常适得其反，越逗越生气，现在回想起来，少数的几次多半都是他们躲在一起偷看漫画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单纯地喜欢看漫画而已。
“我很喜欢。”霍江看着陆泽漆说。
陆泽漆故作冷漠地说：“我看出来了。”
“真的！”霍江像是没发现自己脸上的笑意表现得多么明显，又强调了一遍，“哥，没人像你这么了解他们。”
陆泽漆笑起来：“你画得那么好，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不是只有我。”
霍江固执地说：“不，只有你。”
“你真应该去跟粉丝互动一下了。”陆泽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走回自己的座位去做续篇。
陆泽漆注册好柒念的微博，把账号往群里一发，很快就有了第一波粉丝。那些小番外和更新预告一发上去就被转发出去，粉丝群里的人也增加了不少，还有人效仿陆泽漆，也画起了同人。
陆泽漆大受鼓舞，觉得就算没有程岸的推荐，他也能让《幻夜幽冥》收获大票粉丝，卖出好成绩。可他还没来得及得意，粉丝数涨到七百多，还没突破一千大关，数字却忽然停滞不动了，无论他发多少预告、番外也只有三五人的数字变化而已，甚至有人专门加入粉丝群来骂作者，说什么光发预告不更新，骗读者点击什么的。
这些事情他不会特意告诉霍江，霍江却从他的心情中察觉出了不对。
“哥，你今天怎么了？”霍江在吃饭的时候问他。
“粉丝数忽然不涨了。”陆泽漆也没瞒着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桌上的菜，忽然抬起头看着霍江，“现在存稿有九条了？”
“没。”霍江摇头，“明天要发一条，只剩下八条。”
按照程岸定下的原则，五条存稿是雷打不动的死线。原本霍江一直徘徊于死线上，这段时间没日没夜地赶工，多存出三条，比起别人二十话爆更的量来说仍然太少，但总归是一种进步。
陆泽漆不由得打起了存稿的主意：“要不，把这几条更了？”
霍江微微犹豫一下，说：“还是不要吧？”
陆泽漆也知道这样做不妥，他揉了揉眉心，苦笑着说：“难道就只剩下买粉丝这个办法了？”
霍江看着陆泽漆，闹不清楚他是在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开玩笑的。”
霍江松了一口气，扒拉几口饭，又停下来：“哥，你其实不用做这些的，我只想画好漫画，别的就交给读者自己去选择。”
这已经是霍江第二次说这种话。
“话是这样说，可事情哪有那么单纯？我做这些也只不过是给你争取一个公平一点的机会。”陆泽漆叹口气，“你不用管，反正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要不然你就只能让我帮你描线、上色，把速度提上去，我也就没时间再操心这些了。”
“可是……”霍江放下筷子，抬起头，双眼紧盯着陆泽漆，“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陆泽漆顿住，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竟然无从答起。
“你说你的费用是由程岸负责的，但那不会多到让你心动。”霍江难得一口气蹦出这么多字，脸上是真实的困惑，“你说你来跟我学漫画，可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教不了你任何东西，到现在……依然是你在教我怎么画画。”
霍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清冷，手却在桌子下紧紧地交握着。
如果是平时的陆泽漆一定能够看出他是在紧张，可他这些话让陆泽漆有些招架不住，也就无法分心注意他的神情。
没错，陆泽漆一开始只是来向霍江学习自己身上没有的东西，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投入了这么多感情？为了多几个粉丝而欢欣雀跃，因为有人骂而愤愤不平，因为多了三条存稿就暗自庆幸。
相比之下，霍江这个原作者倒比他冷静多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霍江又问了一遍，声音低得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我，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吗？”
这个问题终于把陆泽漆唤醒，他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你当然值得。”
霍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寂灭下去。
看来，现在的霍江没有那么好打发，陆泽漆不得不思考起来。
他做这些事的原因有很多。第一个很简单，因为对方是霍江。可能是太习惯了，为霍江去做这些事情一点都不奇怪，甚至不需要思考什么理由。第二个原因是因为霍江的才华，这是他做梦也想要的东西，他常常想，如果他拥有这份才华，早就让这才华在世界上发光发热了。但他自己没有，所以他的感觉十分复杂，时而嫉妒，时而羡慕。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绝不愿意看到这份才华被埋没。
这些话卡在陆泽漆喉咙里，难以开口，光是要对自己承认就已经费很大劲了。
陆泽漆有点无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还叫我一声哥，这么问是不是有点太见外了？”
“以前……就是太习以为常了。”霍江低声说。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陆泽漆愕然地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地说，“你该不会还在记恨我那时候说的话吧？我当时……”
“不是。”霍江打断他的话。
这么明显的掩饰让陆泽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也很庆幸不用提到那件事，因为实在是太尴尬了。
“那个，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我是来跟你学怎么画漫画的，虽然你说你不会教，但你又没有藏起来，我也有眼睛看得到你的一举一动，我一定可以学得到的。”他干咳了一声，继续说，“另外，我也真心希望你的作品能让更多人看到，你画了那么好的漫画，却因为不相干的原因而被埋没，这会让我很难受，就像颜料没有摆在正确位置那么难受。”
霍江的眼睛微微睁开。
他最清楚，陆泽漆好好先生的外表下有点强迫症，比如陆泽漆画画用的颜料都有固定的顺序，一点也不能乱，放错一丁点就能生气一整天。霍江不敢相信，他的事对于陆泽漆来说有那么重要。
“我既然想让你得到公平的机会，当然也会让我自己得到我想要的。”陆泽漆站起来拍拍霍江的肩膀，“放心吧。”
霍江点头。
陆泽漆看到他已经吃好了，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霍江慢半拍地过去帮忙。
两人收拾完走回工作台，电脑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提示有微信消息。陆泽漆下意识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程岸发过来的。
“下周三分类编推，更三条。”
陆泽漆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霍江，有推荐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把手机拿给霍江看。
霍江看着陆泽漆兴奋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但陆泽漆并没注意他的反应，坐下来忙着回复程岸的消息。
“居然有推荐？你这是良心发现吗？”
“嗯。”程岸的回复很快发过来，“被你的诚意打动，微博推广做得不错。”
不错？
陆泽漆怀疑是程岸的讽刺，正要损回去，程岸的消息再度发过来：“你现在连霍江的手机也接管了？”
陆泽漆这才注意到自己拿着的是霍江的手机，之前用来登录霍江的账号检查信息才拿过来的。
陆泽漆有些尴尬地抬起头，霍江已经开始埋头工作了，像是没发现那是他的手机。陆泽漆默默地把手机放回到霍江手边，拿起自己的手机。
“拿错手机了。”陆泽漆用自己的手机发过去。
“我就知道是你。”程岸回复，随后又发来一条，“霍江让你帮忙了吗？现在速度还是不够啊！”
“没，我要能动手，哪还有时间发微博？”陆泽漆无声地叹气，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他说考虑一下，但他宁愿通宵工作也不让我帮忙。”
程岸发来一串句号。
陆泽漆又想叹气了，重逢霍江以后，他叹气的次数比他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还多。
“你继续加油，别放弃。”程岸发了个握拳的表情。
陆泽漆还给程岸一串句号。他倒是想加油，也得霍江肯配合啊！
他放下手机，打开漫画平台的网页，点了几下找到分类边推的位置，是一个挺偏的小推荐，但对于没抱希望的他来说，有就已经不错了。
陆泽漆打开存稿，把下周要发的三条列出来，开始做新的更新预告。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霍江早就停下握笔的手，抬着头，一直从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陆泽漆给了霍江他想要的答案，那些话，现在还回荡在他的心口，让他的心有一股暖烘烘的感觉。但这并没有让他的心安定下来，从陆泽漆忽然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他就觉得好像一个梦境，没有一刻真实过。
这让他觉得恐惧，即使如此，他依然希望实现陆泽漆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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