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学海无涯
他们找到了那座火山,黑烟弥漫,炽热滚烫,可不是半休眠的了。
蒂依然望见金红色的岩浆在坑下流淌、鼓泡,一时间仿佛让她长出了温度感受器,由内而外都觉得发烫。
白皓修调动冻结领域,醇厚、致密,挥洒自如地结成冰晶闪烁的防护罩。冰系高阶的灵压离域,一层幽蓝的火焰在他体表跳动着。
“……”蒂依然欲言又止。
白皓修侧目,一愣,居然是第一次在蒂依然脸上看到赤裸裸的担忧和疼惜,仿佛真的能够感同身受。
“干嘛?”他问这话,心中熨帖,温柔地笑了起来。
蒂依然目送秋波,什么也没说。
白皓修送出一个安心的眼神,火山口跳下去,没入岩浆当中!立刻炸出一串凶猛的气爆。蒂依然魂路的感应由强变弱了,如微末的萤火在虚空中时隐时现。
这次是所谓的“专题训练”。
蒂依然全心全意为白皓修守关,看着他下潜又出来,谨慎地延长时间、深度,变幻术法,在火山腹内大闹天宫,引得一次次火山喷发!天地动摇。
白皓修的灵压上限被打开了,那震耳欲聋的轰声和大地的振动,仿佛一次次对天地宣告着某人即将横空出世。
两个月后,暑气消,寒霜降,火山半冷却。
生境也不能满足白皓修了。
......
“你要去虚圈.......”蒂依然五官皱起,哭笑不得。
两人盘膝坐在大石头上拉计划。
白皓修理所当然地说:“那不是空间乱流的集合地么?”
蒂依然问:“照你们的话说,难道不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去?”
白皓修皮笑肉不笑地说:“可这里不是天堂。”
蒂依然歪了歪头。
白皓修道:“妖族也许不受瘴气压力的影响。这也是扬长避短,物尽其用。”
蒂依然笑起来,提醒道:“我的现世位点可不一定有什么……而且我不能召一头虚兽把控制权给它哦。”
白皓修一愣,“嗯?”
蒂依然自己也是刚注意到这一茬,说:“那不是一个概念,去虚圈的话,就不是空间折叠了。我的控制权其实不是转移,是‘确认’或者‘放弃’,讲道理我不能决定控制权到底给谁的。”
白皓修皱皱眉,“是吗?”
蒂依然点头,虽然担心,但也不想干扰他,很中肯地道:“所以要去,就只能你一个人去了。空间构术不是给虚兽用的,在黑腔里我和虚兽是等价的存在,黑腔的规则其实高于我们。”
白皓修顿时犯难。虚圈没法保存食物,他也许隔两三天就回生境修整,但由于不敢无限次跳跃,就不好直接回弥洛国去。所以这也相当于一次闭关,而且他大概要两三个月见不到蒂依然!
“……放弃啦?”蒂依然眼睛圆圆的,有些俏皮地问。
白皓修闷了一会儿,舍不得她,顾左右而言他:“这么说我一个人也办不到了。召一头虚兽进黑腔,它的控制权也不在我身上?”
蒂依然无语,“你用驭虚术就行了呀,没试过而已,但我觉得你能做到。虚兽很蠢的。”
白皓修有点尴尬地沉吟着。
蒂依然一手支颐,笑眯眯地问:“你怕什么呀?一段时间见不着,我还能跑了不成?”
白皓修觉得妖女在施法,赶紧摇摇头站起来,“先回家吧,看看丁爷,我考虑考虑。”
蒂依然顺从地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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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尝试无限次跳跃回去,运气也不知是好是坏,二十一次,虽然每次都在无人区,但还是搞得白皓修心惊胆战。他深感要是快点学会空间构术就好了,不用赶路,不花时间,甚至没什么风险。
丁宝山做一大桌好菜迎接他们回来,让白皓修吃过瘾,蒂依然饱眼福。
“这出去一趟就是不一样哈,”老头子热情洋溢地说:“您二位有点如胶似漆的味道了,哈哈哈哈。”
白皓修和蒂依然对视,后者居然有了“不好意思”的感觉,忸怩道:“哎呀丁爷。”
丁宝山光是笑,也不敢问东问西的,招呼白皓修吃菜,只觉得对面俊男美女,赏心悦目,十分下饭。
蒂依然突然说:“他马上又要出远门呢,这次不带我。”
丁宝山一怔,“啊?”
白皓修也是一呆。
丁宝山立刻拍胸脯保证,“公子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咱家姑娘。”
蒂依然笑道:“他放心,跟丁爷在一起我也开心。”
白皓修发现蒂依然在桌子下面捏他的手,冲他会心一笑。
“……”白皓修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天雷勾地火,夜里门一关又是“私密状态”。
白皓修这次忍得火烧火燎,柔情满溢,只感觉自己要变成圣人,可能三十岁的时候要得道飞升……
但换个角度想,其实也不是多难以接受的事了。只要是蒂依然给的,他甘之如饴。
那具虚兽变来的躯体,越发让白皓修觉得“合适”了。抱在怀里,大小形状触感重量,都带来一种莫名的安稳感。他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暖香,从蒂依然的皮肤里焙出来,全是令他爱惜的味道。白皓修觉得他字面意义上地“放不下”蒂依然,她就像块不规则的吸铁石,无比契合地嵌在了自己怀里。
“你都不担心我一个人去的啊?”白皓修突然有点矫情地问。
蒂依然迷迷糊糊,挑起一边眉毛,“我想过啊,那里好像,除了瘴气压力和空间乱流,也没什么危险,这对你而言都很简单了,还不如火山危险呢。”
白皓修的鼻尖在她脸上摩挲而过,微阖着眼,“不想我吗?”
蒂依然仰起脖子轻轻啄吻:“会。”
白皓修吐口一口豪情壮气,“啊......那我尽快回来。”
蒂依然“哈哈哈”地笑,情动缠绵,缱绻难分。
她又摸摸白皓修的头:“空间构术很难哦?”
白皓修一脑袋线头,“总感觉学得越多会得越少,要是有个范例就好了。”
蒂依然说:“那毕竟还是概念。你真觉得静灵界有人会?你要是会了,那就是天下第一人,开宗立派,名垂青史啊!”
白皓修笑:“呵!”
他不说,但心里也牛逼哄哄地幻想过的。然后回过神,惊讶地问:“诶?你现在还会捏我的脉?”
蒂依然笑道:“我很聪明的。”
白皓修满腔满眼都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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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年十月初八,虚兽由死域来,盘旋于明镜般的巨大海面上。
白皓修给随身的包裹镀上反膜液,又在虚兽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固定自己——假面上的眼洞。那个坑随着假面的角度倾斜向上,够他的屁股陷进去,看上去甚是滑稽。
白皓修回头,蒂依然与他隔海相望。这时虚兽的脑袋左摇右晃,就是甩不掉这个搭便车的,只能哀嚎,不消片刻就被死魂之力驯化了。
它乖乖地掉头触发黑腔,带着白皓修进去。
蒂依然一直凝望他。白皓修只能把不舍的情绪压下,摆正视线,凝视黑暗,屏住呼吸,有扑面而来的冷光,将他全身笼罩。
蒂依然看着他和虚兽被大片黑雾吞噬。
魂路断了。
“……”
久违的孤独!
但世界明明没有两样。
蒂依然深吸一口气,头皮发麻。
她现在隐隐能感觉到自己是特别的,因为她渐渐地想起来一些事情。有人手持钢刀,斩断她当年的触肢,切开了那条属于鲛人的长尾。她的惨叫声融合了亿万野兽的呼号。
有人说:“一号的魂体量无上限,二号加速生灵衰老、万物腐朽,三号的大脑不限容量,四号超高速再生,五号长于力量,六号长于速度,七号精神控制……如果这几个实验体都能成为无面者,我们将战无不胜。”
“哼……”蒂依然冷笑。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跑出来了,就是因为大脑的进化超出他们的预料!而智慧的确是一种诅咒,现在她确认只要白皓修死了,自己无论如何都是对抗虚无。
她不会再爱上别人,因为她不再是初生儿。她也不会对抗人类,因为白皓修向着人类。
沙滩上留下一长串脚印,被海浪一次次冲刷淡去。蒂依然背着手不知走出多远,失落,迷茫,但又不能忽略爱情的甜和酸楚,痛和躁动。
所以问世间情为何物啊?直叫人生死相许,智商扫地。
蒂依然又想起那些神仙的概念,活得太长又不能自己当霸主,不过是迎合人们的期待所诞生的“概念”罢了!自己这个造物不也是异曲同工?所以最后都摒弃七情六欲,不食人间烟火,等着这天下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直至他们自我毁灭。
“啊……”蒂依然叹息一声,闭眼沉入意识海,精神体散发着神祇般的光芒。
毅然决然地,摄魂术的触手给那些溶洞施加封印!宝藏般金光闪闪的知识库接连暗淡下去。海底暗流搅动,仿佛是本能在反抗,将她的精神体带得东倒西歪。
蒂依然不得不用蛮力把自己定住,像那海浪里的一叶孤舟。而那些暗下来的溶洞仿佛要坍塌了,也可能是幻觉,是造物主的愤怒,勾起她发自本能的恐慌。
但还要继续。她要把自己变“傻”一点,起码在白皓修回来之前。
这也是一种尝试,不然白皓修死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呢?不压制自己的欲望,如何能克制吃人的本能?千年之后,她又会变成怎样的存在?
随着思维能耗降低,身体代谢的速度也要拉下来,蒂依然把自己的身心都当面团一样捏。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礁石上,流云丧失了形状,风也没有规律。她的大脑果然钝化,一片混沌。
如此,蒂依然获得了睡觉这一技能,就时常躺在海边半梦半醒。
时间在她身上拉得很长,一点痕迹也留不下来。她的身体仿佛能与阳光海浪融为一体,成为亘古不变的山川大海的一部分。人们希望山不动,不动才和谐。
蒂依然等待自己真正成为“山”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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