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血仇
九三年,四月初二。
日暮时分。
北部边区日月同辉,甸河流过绵延的山脉,黑色山脊上涌动着深沉的蓝。壁水县阿泉村的村郊一座新盖没几年的土房子,院子里喂了十笼长毛兔,屋子里昏黄的光透过半截门帘射出来。
白皓修念着黄夫人的卤肉稀饭,下车跑回家。风之耳——他给他那突然逆天的听力起了个名字——先他一步飞入屋内,仿佛看不见的风妖替他侦查未知之地。
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白皓修心下犹疑,屋里的灯明明是亮着的。
“娘……”他推门进去。
进入眼帘的画面瞬间灼痛他的大脑,每一道光线仿佛万千毒刺扎进瞳孔。白皓修直接闭眼了,跟着是巨大的耳鸣声夺走他全身的力气。他靠着门框手脚酸软地滑下去,喘不上气,但逼着自己去看,去想——
他看到的确实是血,幕满鲜红,从倒地不起的黄夫人身上流出来的。
白皓修的思维还没来得及反应,泪水就已夺眶而出,张着嘴却叫不出声,用力呼吸才攒出力气靠近黄夫人——
尸体还没有冷透,肌肉也不见硬,但是呼吸和脉搏都停了。胸腹三处伤口很深,房间里有打斗痕迹,村长不见了。
像是一场噩梦一样。
白皓修挤出自己学过的那一点聊胜于无的回道,按在黄夫人伤口上。但回道引导的是伤者自身的魂体力量进行肉体修复,人死之后生魂立刻转化为死魂,由回道刺激出来的便是一阵紫黑色的瘴气!即为怨灵的具象化。
恐惧、悲伤,铺天盖地地来……白皓修感到自己根根血管几近爆裂,攥紧的拳缝里渗出血来,鬼灯般的碧眼中杀意沸腾!他爆发出一声凄嚎,炸出全身力量,夺门而出——
从尸体变化的情况来看,黄夫人才刚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凶手如果带着村长,一定还没有走远!
风之耳全领域扩张!白皓修以他最快的速度疯狂地移动着,崩溃边缘的大脑每时每刻处理成千上万条声音的信息——他坚持住了!飞一般掠出村去,追着风的痕迹直奔后山。
天色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暗了下来,山间草木抽打在白皓修身上急速回头,世界的恶意扑面而来。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出现在前方,是脚步声,一二三四……八个人!但只有十四只脚触地移动,还有一个人是被抗着没动静的。
——那是村长,还在呼吸!
白皓修发出生理性的战栗,沸腾的鲜血如一把烈火烧毁他的意识海。他拔出腰间那把短刀,距离近了,强大的夜视力中出现两道人影,都在他一次瞬步的移动范围内。
杀!
白皓修没有丝毫犹豫,瞬步移出三丈有余,旋身间将短刀插入一人的心脏,抽出,鲜血喷涌。
旁边另一人惊吓过后拔刀砍来,白皓修将短刀换到左手,动作间将对手的武器挑飞,右手一引,那飞出去的长刀落入他手中,横刀一划,撕开对手的脖子。
瞬息之间,两个人倒下了,前面的五人还在三丈开外,措手不及,惊得一时没了动作。只见最远的那个人肩上扛了一人,就是村长!得趁他们拿村长做要挟之前,能杀多少杀多少。
寒气氤氲而起,白皓修运起瞬步插入前方四人的包围之中,舍弃咏唱放了一个黄火闪,刺目的金光如烈火般腾起,将猝不及防的四人逼退。
在他们的视力被剥夺的这一刻,白皓修紧闭双眼,全凭听力冲至一人身侧,挥刀斩开了他的胸腔,同时左手的短刀朝最近的一个人掷去。那人听到同伴遇袭时有了防范,格开飞来的兵刃,袖中射出四枚毒镖。白皓修一个滑铲躲过,直起身时长刀顺势劈入那人肩颈。
咒语声!
是最后扛着村长的那个人躲起来念起了白皓修听不懂的咒。这时黄火闪的效果退了,前方一人手持双刀正面攻来,还有一人在远处策应,击出一道裂魂掌。
江湖邪术大多稀奇古怪,白皓修不认得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的空间颤了两颤,本能地侧身闪避。然而裂魂掌覆盖面大,送得也慢,一般人认为自己躲过去了,刚有动作时却着了道。
一道贯穿灵魂的尖啸从颅内爆发,白皓修立刻软倒,惨叫出声。两道刀光飞旋而下,他侧向翻滚躲过斩击,碰到地上一具尸体。他正要起身,突然感到腰间一凉!
巨大的危险感令白皓修悚然清醒,身子一拧拉开距离,腰间还是被划了一条血口,幸好不深,但是有毒!
白皓修半边身子发麻,立刻将伤口冻住,阻止血液循环。他抬起眼便愣住,前方握着匕首的居然是地上的那具尸体!这人眼球暴突,口喷血沫,脖子被砍得只剩一层皮,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赶尸者的手段?是躲起来念咒的那人?
手持双刀的人趁势再斩,刀锋直取白皓修咽喉。
他卖了个破绽,下腰躲过那斩击,中毒的身子立刻失去平衡,躺倒在地。而那人刀锋一转,落雷般直坠而下!
白皓修猛然坐起,对手的刀刃擦过他的后脑向下坠去。他右手探出,冰棱自指尖瞬间生成,化为利爪,捅穿对手胸腔,同时记着使出裂魂掌的人的方向,指尖放了一道白雷出去。那人陡然见到一道白色的雷线朝自己眼睛咬来,猝不及防,堪堪躲了过去。
白皓修知道一击不中,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将右手从人身体里拔出,整条小臂血红。只见身旁的尸体全都要挣扎起身,他不欲再斗,锁定剩下两人的位置冲上。
“别动!”赶尸者终于无计可施了,取下肩上麻袋,露出村长的脸,一把匕首横在他脖子旁边。
此时白皓修距他们不到三丈,是他一次瞬步可以解决的距离,但对面挟持村长的只有赶尸者,还有一个猎魂者躲在左侧的大石头后面窥伺。
如果白皓修全速爆发,摘了赶尸者的脑袋,猎魂者一定会出招的。他对这种魂魄震颤的江湖邪术没底,自己中了到无所谓,但如果打到村长会如何?
白皓修依言停下了,精神稍有一丝松懈,伤口里的毒素便像万千小虫爬向四肢百骸。
“……冲我来的,”他强忍痛苦,嘶声道:“把老家伙放下!”
话音刚落,斜侧视野再颤——又是裂魂掌!
招招毙命!
白皓修惊骇之余,能想到的只有“果然”二字。这次他的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了,而且术法面积远非上次可比。白皓修避无可避,也不知道该拿什么术来挡。
致命的一击侵入魂魄,只听恶鬼咆哮!地府妖魔的眼睛在黑夜里次第睁开,躁动着,叫嚣着,逐渐疯魔,在夜下狂欢。
白皓修七窍流血,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他瞳孔失焦,视野一片模糊,眼前鬼影幢幢,原来是先前那五具尸体又围了上来。他心想职业的杀手果然谨慎,哪怕他已经失去战斗力,仍不敢亲自上前了结他。
只见尸体们歪歪扭扭地聚拢,伤口中渗出的血在他们脚下形成一片血潭。
白皓修感到冷,连灵魂撕裂的剧痛都被冻得麻木起来,身边的情况已经模糊了。但在这痛苦中,潜藏在生魂之下的另一重力量竟然涌动起来!仿佛是那裂魂掌强行撕开了鲜血淋漓的表皮,释放出来的极致严寒。
冰丝蔓延,寒气浮散吞噬周围的尸体,诡谲至极的场面出现了——血液凝冰,深红的冰丝攀上尸体们的脚踝,绊得他们栽倒在地。他们在用力挣扎,却被冰血撕下了脚踝上的肉。鲜血涌出,再次化为红色的冰丝,缠上死者的小腿……只见森森月下,尸体们的下半身被血红的冰层嗜咬,挣扎着爬向一个狼狈的少年。
猎魂者顾不得震撼,见尸体无法靠近白皓修,只得集中力量发出最后一击——生死一瞬,白皓修的严寒领域结成一张大网,仿佛看不见的千军万马!一场灵子级别的较量无声展开。
“低温”挥舞着刀枪剑戟,将裂魂掌中的灵子纠缠尽数瓦解了,灵子震颤全部消失——
裂魂掌被“沉默”了!
猎魂者浑不知灵子领域发生的一切,只感到极致的寒冷由白皓修为中心席卷四野。再一眨眼,白皓修竟站起来了,整个人化为一道雷光,从赶尸者身旁拉过,紧接着一颗脑袋飞上高空,赶尸者的无头身体颓然倒下。
白皓修接了村长,背后露出空门,似乎是最后的机会……猎魂者如是想着,要拼死一搏,但双腿却不听使唤,调转方向亡命奔逃。这时白皓修扬手一指,三道金光射出,拉成一座三角阵列,“轰”的一声过后,猎魂者发出惨叫,锁死在了一块石头上。
紧接着白皓修转瞬即至。猎魂者这才看清,他全身冻出一层白霜,仿佛雪地里挖出来的冰骸,碧眼荧光,生机尽绝,只知复仇索命。
白皓修伸手抓向猎魂者咽喉,便要拷问。后者知道事情大败,当即咬碎齿缝间的毒囊,吞下毒液,十分敬业地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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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灵界规定死者火葬,没有例外,是为了防止死魂结成瘴气节点引来虚兽。那天白色的纸钱飘洒,火光摇曳,白皓修靠在柱子上,火焰和高温扭曲视界,化为鲜红的幻觉——
雪,漫天大雪。
女人在流泪,伴随着孩子的哭声。脊背刺痛,沿着那些字的痕迹流淌着,将他带回不知多少年前的夜里,所谓的母亲将他按在腿上,带有黑色墨汁的针反反复复刺进皮肉之中,告诉他,你叫白皓修,七六年三月十六日生,是一个有名有姓,有根可寻的人。
……
“杀手的身份还在调查,推测买凶之人来自漠阳。七具尸体明天就移交给主城府衙了,你也得赶回去协助他们查案。”北区灵武者署衙的人如是说道。
白皓修脸上有四道鲜红的指痕,是黄家二娘子打的。
那公人又道:“你是正灵院的学生,他们会给你主持公道的。在此期间,我们也会派人保护黄老先生,你放心回去吧。”
白皓修完全没有开口的欲望。
“人死不能复生,”那公人叹息一声:“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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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夫人火葬立碑之后,村长被黄家二娘子接过去了,白皓修也不想让他一个人呆在家里,于是只有自己关上门,收拾了满屋狼藉。
血迹已经干涸,渗进土里洗不掉。白皓修觉得自己的嗅觉也敏锐得过分,血腥气萦绕不断。他用术直接铲了表面那层土地,又把混了血迹的碎土烧掉,粉末洒进田里。家里打碎的那些物件也被他清了个干净,家具重新归位,却变得空荡荡的了。
然后白皓修感觉自己有那么一阵子全无意识,清醒时发现自己靠在墙角,两条腿废了似的站不起来。眼下这间房子无比陌生,无比空旷,好像蒙了一层灰,而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每一幅画面,都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咚咚,有人敲门。
白皓修的风之耳没在工作,半晌才知道是村长回来。风绳一卷,拉开门栓,本已干涸的眼泪再次湿润眼眶。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么能哭。
村长看着这地皮都被刮掉一层的屋子,良久无话。
白皓修只盯着他,觉得村长也一下子老了十岁。
其实他早知道有那么一天吧?可看到白皓修这样,他知道自己最怕的结果,山崩海啸似的涌来。
村长扶着椅子,缓缓坐下。
白皓修宣告道:“我要跟你断绝关系。”
“……”村长欲言又止。
白皓修突然就绷不住了,泪流不止地说:“我不明白。”
村长苍老的脸上浊泪流淌,不停地拭泪。
“那就算我错了……”白皓修心底一片灰烬,“我真的不该去吗?”
村长心痛难当,张口想说什么,但自己脑海中尽是妻子在搏斗中被连捅三刀的场景,嘴唇颤抖起来,也是无话可说。
白皓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眼中凶光大盛,“不过有件事我一定要搞清楚,否则……”
村长恸道:“皓修……”
白皓修声嘶力竭地爆发出来,“我会杀光他们!为娘报仇!”
冰系的灵压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涤荡开来,让村长冷得剧烈哆嗦了一下。
白皓修两眼血红地望着他,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收养我?你该像宇良的奶奶一样把我掐死!”
村长心头泣血……白皓修是不是祸胎,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也难说,他只是难过自己作为白皓修的养父,却只能在旁默默看着,现如今似乎,连去承受的资格都要消失了。
“你……”村长几番嚅嗫,用沙哑的声音说:“你好好地活,比什么都重要啊。”
白皓修反问:“我怎么活?你看看我的眼睛,告诉我我是个什么东西?”
村长一愕,随即悚然。
白皓修两步走到村长身边,半跪下去,像是赌咒,也像忏悔,“你就当……当我从没存在过吧。”
村长伸手想要搂住他,白皓修直接站起来,绕开老父离开了。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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