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逃亡
一河之隔的白皓修正在瘴气和剧痛的压迫下开始恢复意识。
他在黑暗中听见一阵朦胧的尖叫声,直袭灵魂,刀光剑影般将黑暗撕碎,费力地想要睁眼,终于动了一下。
——好痛。
身上大面积的烧伤,被黑腔爆发波及的内伤,一齐涌来。白皓修努力醒了醒神,撑起身子,却发现腰部以下身不由己,流淌的甸河河水一下子把他带走。
“......咳!”白皓修狼狈地冒出头来,灵力被锁又全身带伤,感觉自己要废了。他无力地被河水冲出一段距离才靠上对岸,拼命爬上去,两眼发黑地抬头,一晃神,看到一条……巨蟒一样的东西。
白皓修定在当场。
彼时云开,月华洒下,怪物周身镀上一层茭白的辉光,而它身下却是一片腐水横流的黑色卵石,显得一片荒芜。
白皓修大脑空白了,视线钉在怪物身上,再不能移动分毫。
它有着酷似人类女性的玲珑曲线和修长脖颈,只不过脖子也被与假面同种材质的骨甲覆盖,一直延伸到胸乳。而它额角的假面破了,露出的是一片血肉模糊。白皓修夜视力发达,看到那皮下渗出的尸液,和一只,紧闭的眼睛!
突然,河对岸一声哀鸣,炸昏了头的小虚兽终于找着方向,奋力“游”了过来。它是有任务的,打入它体内的驭虚术正在发出指令,指示了某个特定的生魂波动——
白皓修见那东西冲自己来,再次惊呆,那是虚兽吗?它来得好快!比以往见过的虚兽快了数倍,倒像个灵活而肥胖的,肚子上长满节肢的大蠕虫!每支触手的形态相同长短一致,运动能力也更强了,与平常虚兽身上那几百支人兽混杂的触手有着天壤之别。
白皓修只当自己在技术局做了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转身要跑,岂料一只冰凉滑腻的爪子突然捏住他的脚踝。
咚!
白皓修猝不及防摔倒在地,竟是那鲛人冷不防醒来抓住了他!那只爪子如铁箍,五指插入皮下,轻轻一拧,清脆的骨裂声。
“啊!”白皓修发出惨叫,混乱中只见鲛人睁开一只赤红的右眼,左侧假面的眼洞中也亮起红光。
沉重的威压陡然降下,湿冷黏腻仿佛沼泽的气息堵住白皓修每个毛孔。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河对岸的小虚兽欺到近前时,鲛人胳膊一挥,甸河沸腾!躁动的河水倒卷出巨大的浪头,将虚兽半个身子吞了进去!鲛人再一挥手,水流凝成一股巨绳,拽着小虚兽狠狠落入河中!
小虚兽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蹿出,不断激荡起被尸液染黑的大浪。鲛人蛇立而起,手攥成拳,滚烫的水流带着千钧重压,将它按死在水下。
轰!!
爆炸沿河冲开,可怜的小虚兽被水流粉碎成无数肉块,从天而落,释放的冤魂在空中盘旋不休,发出阵阵尖啸,但没有一道敢在鲛人的威压中靠近。
白皓修被越来越浓的瘴气呛得咳喘不止。他被鲛人捏断的脚踝全黑了,五道创口处血肉外翻,迅速腐烂,尸毒沿着血管迅速蹿向心脏。
鲛人也不打算放过他,这是食物啊,俯下身来,阴冷恐怖的气息拂过白皓修脸颊,假面几乎贴在他的脸上游走。
白皓修闭着眼睛浑身发抖,躲也躲不开,只觉得意识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游离在身体表面,不上不下的挂着。
——生魂被吸走了?
这种感觉说不上多难受,就是冷,还有极致的恐惧。白皓修感觉不到时间,这个过程持续的也许很长,也许只有一眨眼,但到后来那种冷意居然消退了,意识猛然坠回身体!疼痛和疲惫感立刻涌回。
“呃!”白皓修痛嘶一声,终于睁开了眼。而那只令人悚然的虚兽之眼就在他面前杵着,眼中的光芒映着月光明灭变幻,竟如红宝石一般璀璨。
他没愣多久,脖子又被掐住!这次白皓修没闭眼了,虽然不能反抗,但他死死地盯着鲛人的动作。
它第二次尝试吸他生魂。
白皓修的视野立刻扭曲,意识模糊不清,但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占据全身,他的视野居然再次清晰……
——它吸不动?
鲛人近在咫尺的眼里露出极度复杂的神色,是疑惑还是兴奋?是愤怒还是紧张?
它松了手,白皓修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尸毒入体,呼吸变得越发困难。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鲛人在自己身边游走,这怪物居然像是在研究他?
——这噩梦怎么还不醒?
所幸这时,白皓修听到猎虚官的声音,一行人正在急速赶来!
他真想喊一声救命,可声带都不受控制。而鲛人也听到了,抬起头来警惕地张望,只感觉远处疾行的猎虚官像是一片黑色的风,掠过山野足不沾地。
鲛人模糊的声音从假面下传出:“呵库,咯咕!”
白皓修居然听明白了——它说的是“可恶”!
鲛人仰天长啸!层层叠叠的吼声如上千头远古巨兽对月眸嚎。弥漫于空中的瘴气和怨灵听到君王的召唤,如百鸟归巢,旋转着汇集于它双掌之间,凝成一条狭长的黑色雾锁。
刺啦——!
裂帛声!雾锁撕开一道空间裂缝,就像一张黑色的大口,暴露出异空间中的黑色流质。这幅景象,和以往白皓修见过的“黑腔”也迥然不同。之后鲛人俯身将他捞起,一头钻进那条裂缝当中!
......
一眨眼后,白皓修面对的是一个极度失真的世界。
纯黑,极静……自雪妖视听觉醒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如此纯粹的黑暗,感受过如此寂静的空间。在这黑暗中,外带的一切都被规则之力分解。他的衣服、鞋袜、发带,还有黏在身上的血液泥土,通通消失,化为虚无。
然后白皓修感到自己被那头怪物抱住了!冰凉滑腻的身体紧贴上来,两条长尾缠住他的双腿,仿佛浩瀚宇宙中只有他们这两粒沙尘,以最原始的姿态漂泊流浪。
又一个眨眼,旋涡般巨大的吸力将他的意识撕扯。有什么东西炸了,他处在爆炸中央,被不可抗的规则之力震飞出去。
瞬间绽开的日光致人眼盲,耳畔风声轰鸣,白皓修正在急速下坠,撞入一片沙地中,激起漫天扬尘。
“咳!咳咳……”他被沙子埋住,剧烈咳嗽起来,虽然沙地松软,下坠的重击仍是震得他口鼻出血,全身剧痛,像被活生生拆了一次。
白皓修艰难地睁开眼,适应那耀白的天光后,放眼望去,竟是一片沙漠……他简直目瞪口呆,心想这难道就是金子明说的,空间折叠吗?
完全不知这里是哪重世界了!
耳边传来痛苦的喘息声,是鲛人就跌在不远处,同样砸了一个沙尘弥漫的大坑。那怪物的身影若隐若现,日晕和黄沙将它糊成一道诡谲而妖娆的剪影。它半跪在地,一手捂着右脸,一手关节反转,将背上那只多余的触手摘掉,断口处尸液喷洒。
白皓修本能地想离怪物远点,突然颅内爆发出一阵尖啸,他身子剧烈抖动一下,便彻底失去了控制。
湿冷感直冲咽喉,他喷出发黑的血沫,低头看见自己被鲛人拧断的左腿,黑得几乎不能要了。
死魂在躁动,白皓修满脑子都是杂音,眼前飞旋着光怪陆离的影子。好像有什么人在灵魂深处尖叫,叫得他恶心欲呕,几番窒息。他万万没想到啊,自己最后的结局居然是被一头怪物掳到世界尽头腐烂而死?
绝望之下,白皓修的意识越来越沉,脑中怪声渐弱,对于死亡的恐惧占据全身……这时一片耀眼的日晕中,鲛人的假面晃入视野。
他用力眨眼,想要看清楚一些,那张缺了一角的假面之下,怪物“脸”上的尸液迅速蒸发,淡青色的皮肤生长出来,眼皮上方甚至长出了一道纤细的眉毛!
“……”白皓修觉得好奇怪,那个恐怖到极点的怪物,居然看起来像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漂泊几世,迷茫而绝望的灵魂。“她”戴了一张狰狞的面具,露出一只疲惫的眼睛。
鲛人低伏在白皓修的身边,指尖抵住自己眉心,似在发力,缓缓抽出一粒金色的液滴。这个动作几乎耗尽它全部力量,喘息声越来越重。它将那液滴揉搓后展开,幻化成一张流光溢彩的薄膜,将自己和白皓修一同包裹在内。
然后,白皓修感到自己被横抱起来,断腿悬在空中,但他几乎感觉不到痛了。
旷无一人的沙海上,鲛人踩着沙丘的脊向前奔去,背后是一轮昊日和碧蓝的天,长尾拖曳留下蜿蜒的痕迹,身后溅起一道金色沙墙,仿佛要逃到世界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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