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虚圈
视野恢复正常时,白皓修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色盲,只见漆黑的极夜,灰蒙蒙的流云,惨白的沙地,单调至极,只一轮血月是这死域中唯一鲜明的颜色,高高地挂在天边,旋涡一般牵引着他的视线。
虚圈!
座下的虚兽摆了摆身子,游动起来。初入死域的白皓修像一只紧绷的刺猬,身上的汗毛直竖,后脖子发痒,但心情是无比振奋的,一双碧眼熠熠闪光。
他打开包裹拿出一件衣服穿好,谨慎地观察四周,小心翼翼地呼吸。然后,从包裹里抓出了一只活生生的兔子。
——现在已经半死不活了。
虚圈瘴气压力的概念,囊括了死域环境对生命体的所有可能的影响。白皓修观察那可怜的实验品,觉得小动物太过脆弱了,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就陷入昏迷。
除了这兔子以外,他包里还有一壶清水,一些熟食,都是用来验证瘴气压力的。
一炷香过后,兔子的呼吸停止,清水变得污浊不堪,食物也开始腐化。又三炷香,死掉的兔子渐渐发黑,散发出阵阵尸臭。
白皓修觉得这真神奇,腐烂的进程跟在生境也大不相同,没有尸僵、发胀等变化,只是血肉结构直接被瘴气摧毁,连同内脏和骨骼一起融蚀,变成软塌塌的一块烂肉,被黑黢黢的表皮包裹着。
同时,他的食物也彻底不能看了,状况和兔子差不多,清水也黑得像尸液一样。但白皓修自己仍在谨慎地呼吸,除了觉得空气质量不太好以外,没有更多的不适感。
——牛逼。
白皓修更觉得自己的条件得天独厚了。
他将壶里的水撒向沙地,斑斑点点的液滴很快浸透到了沙地内部,表面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又将手里的兔子尸体随手一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尸体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吃掉了似的,在空中转了个圈,就此消失不见!
白皓修提起十二分的警惕,驱使虚兽向后退到安全距离。
——空间乱流!
死魂之力和瘴气都具有空间属性,这里看似平静,其实步步杀机。
白皓修捏决提炼了周身瘴气,再释放自己的生命气息,片刻间吸引了三头虚兽聚拢过来为他驱使,恍如三艘黑轮为他保驾护航。
光之瞳和灵络密切地监视四周,行进了不多时,右侧的虚兽撞上了空间乱流。
黑腔张开了!
白皓修赶忙再退,只见那虚兽头部没入黑腔,发出一声熟悉至极的哞嚎!他顿时有些眉目,接下来又从一头虚兽身上再次验证:原来虚兽撞上空间乱流会直接触发黑腔,看来生境的虚兽都是这么来的?
——这种揭露自然真相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那换句话说,空间乱流是“通道”的前体——白皓修暗忖,那之前死掉的兔子会被送到哪里呢?
下一头虚兽触发黑腔时,白皓修隔十丈远,打出一道刀弧,将那虚兽拦腰切断,脑子里回响起当年在柳州禁区,玫敏心的声音:
死魂暴走会破坏黑腔的。以前有人这么做过,结果把黑腔给炸了。
白皓修凝神伫立,看见那黑洞拧转,沉重的引力波立刻将周遭的空间乱流吸了过来,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空间裂缝!
黑腔无声炸开,虚兽的身子裂成漫天喷洒的尸块,纷纷落下时又撞上尚未分散的空间乱流,消失不见。
白皓修的头发被风吹起,兴奋地咧嘴笑了一下。
他很想知道这些肉块都去了哪里,于是如法炮制,重复着诱捕、等待、斩杀虚兽的过程。看着黑腔一次次地炸裂,他的感知渐渐适应了空间乱流的波动,追寻着它们的规律,觉得自己真没有白来。
这就是空间构术和死魂之力的修炼圣地啊。
在那短短数日之间,白皓修发现这片干干净净的沙漠其实是动态的。
沙漠之下有地下水,会将浸透了瘴气的液体汇集起来排入黑水渊中;而沙漠之上有空间乱流,将除虚兽以外的一切死物卷入不知名的通道,去往合成虚兽的地方吧?
——血池。
不过这在璇玑台也仅仅是概念假说而已,可如果真能找到“血池”,那该多牛逼啊?
五天后,白皓修通过黑腔回生境去了。
这次运气好,居然落在静灵界甘州!他心情悸动,平复了一会儿,穿出禁区找补给去。修整一天过后,再次来到死域。
就这样,白皓修独自一人开启了在虚圈的漫漫征途,跟随着不同的虚兽出现虚圈的各个角落,以之为起点进行自由扫荡。
他对于空间构术的理解和运用,就这样不走寻常路地建立起来了,仿佛落单的游军进行虚圈扫荡,一切都惊险无伦,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有一天,白皓修遭遇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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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骑虚兽在不远处游荡,被驭虚术控制着,不敢靠近,也不会走丢。
白皓修找到一处乱流密集的地方,尝试着去影响它们的轨迹。但突然,他听到了人类的声音。
——风之耳报告人数,三个。
“就这儿吧。”
一个老者发了声。
“.......”白皓修毛骨悚然。
那不是游军,他们说的是圣炎语!
又听到旁边一个少女抢道:“阁老,这回让我试试吧!”
白皓修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那被唤作阁老的人说:“你还不行。”
白皓修深深地吸了口气,两眼一眯,光之瞳将距离拉近,只见远处三人全身都密不透风地裹在黑袍里,表面镀有深红色的火云,散发着隐隐辉光,应该是为了对抗瘴气压力而特质的衣袍?这时那个一直没开口的那青年取出一个无比眼熟的黑葫芦,开始召唤虚兽。
白皓修胸中热血翻涌不休!如今他对圣炎语已是精通,可以毫无障碍地听他们说话了。只见很快,两头虚兽被黑渊教的邪术召来驯化,平平无奇地停在附近。
“不就是射个箭?”刚才的少女并不服气,“那么大的目标,我还能射丢了不成?”
阁老似乎没有耐心理她,只跟那青年吩咐:“那只不错。”
青年应了声“是”,然后提着一个箱子朝那只体型稍大的虚兽走去。后者乖乖降下高度,将自己硕大的假面端端正正地摆在青年面前。
青年打开了箱子,里面是一些工具和瓶瓶罐罐的。他取了虚兽触肢一节,假面边角一块,又拿特质的颜料在虚兽眼眶处涂抹符文,勾出死魂一缕,将这些东西混于瓶中调制。
距离太远,那青年的手法被阁老挡住了,白皓修只知道那瓶子里最终倒出来粘稠的白色浆液,分明是流体,但其颜色质感竟类似于人类的骨骼!
青年将那白色浆液注入磨具中,烧灼固定成短箭的形状,呈给阁老检查,“编号二百零八,阁老,请勘验。”
“嗯。”阁老沉吟一声,表示满意,又转向身旁那少女考校起来,“夏冉,看明白了吗?”
夏冉说:“我知道啊。虚兽体内杂糅了无数的冤魂碎片,这一箭下去,能激发其中最具攻击性的碎片,令它成为亚种的核心。”
阁老笑着表示赞同。
随后那青年得令,将弩箭射出,力道之大,直接射穿了虚兽假面。它那静止状态立刻被解除了,仿佛一枚石子在平静的海面激起惊涛骇浪——虚兽放声大叫、疯狂地扭动身体,声波如同大范围的攻击性武器,让周遭的虚兽避之不及。
跑得最快的当属被那青年召唤来的另一头虚兽了,但为时已晚,中箭的虚兽的动作突然顿住,肢体僵直了一瞬,直接爆体。
“嘎——!”
魂合体瞬间被释放,从无数尸块冲悍然冲出,但令人震惊的是它居然不去理会近在咫尺的三个活人,而是转向那头逃跑的虚兽咬去!
白皓修还从来不知虚兽能去攻击虚兽的!只见那变异的魂合体仿佛一杆标枪,一个冲刺就钻穿了猎物肥硕的身体,之后掉头再冲,仿佛四面八方袭来的炮火,数弹指间把那虚兽炸得爆裂四散。
被攻击的虚兽的魂合体也被放出来了,但相比之下判若云泥,连尖啸声都浸满了惊悚,狼狈逃窜。而那头狂化了的魂合体速度是它两倍,一个掉头转向就将猎物咬住,蟒蛇般的躯体紧紧纠缠起来。
“咬它,咬它!”夏冉兴奋地挥手。
这明显是伪命题,因为魂合体仍然面覆骨甲,不会张嘴。它勒紧猎物使其动弹不得,紧接着拉长了脖子,拿自己的假面给了对方一个响亮的头锤。
咔!
两边的假面都裂开,但这回释放的瘴气却比往常虚兽死亡时浓郁数倍,几乎是一个瞬间全部喷发出来的!浓烈到令白皓修都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风之耳带回尖啸声不断,同时还有血肉鼓胀、经脉撕裂的诡异声响。几个弹指之后,虚兽的啸声竟变得醇厚深沉了,一条巨蟒似的影子从烟雾中飞了出来,比之前粗了一倍不止!
——那便是亚种虚兽的初始形态。
白皓修震撼无伦。
“成啦!”夏冉手舞足蹈,“再给它喂几只好不好?”
阁老摇了摇头,“从零喂养的亚种,还得带回去驯化,不能一次吃得太撑。”
夏冉说:“那下次还带我来,我还想看。”
阁老也不多说,跟那青年吩咐道:“收网吧。”
青年施展一身纯熟的驭虚术,将那初生的亚种收拢到自己身边,迅速抛出一张电网将其捕获。
阁老从怀中取出一物什。
看到他们准备离开,白皓修心里的冲动按捺不住。
他对自己的战斗力很有信心了——奇袭,能抓住阁老?
白皓修举棋不定地往前走了一步,掌心微微出汗。但突然两眼一花,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前方空无一人!
“?”白皓修狠命眨眨眼——他不可能看错,那三人一兽就是原地消失,无影无踪!留下凌乱的脚印表示他们曾经来过。
白皓修追过去看,不明所以,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细勘察之后,他探到某种空间波动的痕迹。
“……”他不敢确定,这虚圈的空间乱流太不稳定了。
白皓修站在原地沉吟,想到那枚黑炎令,觉得自己离蒂依然背后的真相只差临门一脚!看来失踪的阁老和黑渊教核心层,被圣炎上层的什么人征用了。
他没有忙着立刻回去找蒂依然,而是更加沉着,严谨地把后续计划执行下去。不过心里面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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