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曲魂雪影
雪妖冻结领域释放,海水冻结,生成一座不断扩张的冰山,又由于密度的改变缓缓浮上水面,发出隆隆的轰声,锐利的尖端指向苍白的弦月。
视线一转,白皓修来到荒芜人迹的冰原之上。
这里空无一人,凛冽的寒风带起轻薄的一层积雪,露出脚下万载寒冰,广袤无垠,能看到的只有白色。
白皓修觉得很疲惫,他知道这里不是现实,是意识海的具象化。就好像蒂依然那个海底溶洞,每个人的意识海都是独一无二的。
来到这里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借助外力,二是濒死。
白皓修拖着沉重的身体,在冰原上踽踽独行,风声在孤旷的空间中喧嚣着。不知走了多久,他看到远处风雪中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
仿佛昨日重现,白皓修想起当年被蒂依然带到无涯海的沙漠时,在漫天黄沙的帷幕中见到的“鲛人”剪影。
眼前那是一只,微缩版的虚兽。
灵压吹开风雪,露出那藏青色的躯体,盘龙般伏卧在冰原上。虚兽抬起那张带着假面的头颅,眼洞里吹出猩红的血光,假面下半部分横裂开来,裂口处有两排尖锐的牙齿,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无声大笑。
白皓修想起怀芳镜的话来——
不要反抗。
于是一眨眼,他发现自己被怪物一层一层地缠绕住。蟒蛇状的身躯缓缓收紧,将他肺里的空气一点点地压出去。
白皓修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升起一团白雾,近在咫尺那虚兽的红眸,消失在苍茫寒意之中。
————————————
黎明之前,怒海狂涛。
乌唳觉得一个涅狄实在不够看,琢磨了一下该怎么活捉。他打了个响指,几十上百个黑腔接连张开,仿佛地狱群妖的眼睛,藏着千万重深渊,将涅狄团团围住。
“……”涅狄毕竟是在黑腔里泡了一年的狠人,姑且还能保持镇定,却只见乌唳随手一推,整片空域的瘴气连成黑色涌动的雾状排浪,天空仿佛被规则之力拦腰切开了似的!
涅狄这才懵了,想到自己可以跑,黑腔是他的逃生出口!但他呆住没动,只觉得自己今晚够呛。
没有战斗经验的人,轻敌是很致命的。涅狄带怀芳镜来这里,并没有想到他们真的可能会死。
乌唳一声怒叱,虚兽们恍如受到君王的号召,哀嚎着冲出黑腔。缓慢而笨拙的身体竟爆发出堪比魂合体的速度,移动时跟着爆体了,炸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漫天尸液和腐肉凌乱地落下,迎面而来的瘴气威压仿佛一堵轰然倒塌的墙。
涅狄一时气滞,只见甩拖累赘之后的虚兽速度越来越快,身体拉得笔直如上百杆尖啸着的标枪!他赶忙撑出十几重盾牌挡在身前结成防御阵势。虚兽们疯狂地冲撞上来,发出“咚咚咚”的巨响。力道之大,撞得连假面都碎了,却还在扭动着挤出冤魂。
不消几个弹指,涅狄的盾牌开始颤抖,最外层的“咔”得一声出现裂痕。不过虚兽们前仆后继地撞上来,身体脆弱,死了的直接炸成一团团血雾,使得涅狄身边无数的冤魂恸哭不止,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声。
涅狄想到这些都是圣咒的燃料来着。
他双手捏决,大喊道:“焚!”
白焰骤燃,身边的血雾如油点子一样爆出冲天大火!涅狄给自己镀了一层简单的防护罩,一个猛子退回圣火的包围中——静灵界人的圣咒对人类是没有杀伤力的。
这下子那范围极大的火焰成了他的保护层,而发了狂的虚兽们争相扑入圣火,立马就被烧成飞灰,又变成圣火的助燃剂!
于是黑暗的天幕上一片耀白,与正下方那座悄然升起的冰山遥相呼应。
涅狄躲在大范围的白焰中,正汗如雨下,突闻前方一阵刺耳的尖啸声,有什么东西冲到眼前,势如破竹,带出的风压直接撕裂了圣火。他一张冷汗涔涔的脸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正对着面前那雷霆之枪的锋芒。
“断空!”涅狄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动防御鬼道,瞬间织结的灵子隔断与雷霆之枪激撞,共赴毁灭,炸出一连串的火球。但这回他距离太近,护体的断结网之前又被白皓修撕了,于是避无可避地被冲击波扫中胸口,“噗”得喷了一大口血。
——我靠……
懊悔中,涅狄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坠入海面,当场失去意识,什么也不知道了。
乌唳一愣,还想活捉,便下去捡人,同时张望朱尔和同伴们的位置,然而附近黑漆漆的,一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从海底渗透出来的寒气蒸腾弥漫,一座冰山正不断生长着。
——雪妖在里面?
乌唳知道,想避开,但突然发现涅狄卡在冰山的缝隙里,转眼就被冻成冰棍了。
——嗯?
他不明白,之前不是掉到水里的吗?
智商有限的乌唳眨了眨眼,不做他想,又掉头往冰山那边去,召风打算把涅狄捡出来,却只听“咔”得一声,冰山崩裂了……
不知名的威压使得冰山和海面相继颤抖,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开去,冰屑升腾,如滚滚尘雾。
乌唳暗自惊骇,随着一声巨响,冰山炸碎,无数爆裂的冰块直冲云霄。
“哈哈哈哈哈!”
一道人影带着刺耳的狂笑声冲了出来,还没看清面目,红光一闪,乌唳一条右臂飞了出去!连带着手中的雷霆之枪落入远处海底,海面上炸出轩然大波!
乌唳惊呆,顾不得肩膀断口处尸液喷洒,赶紧拉开距离,骇然盯着那怪物。只见那东西徒有人形,但完全看不出白皓修的样子了,白色的鳞片布满全身,缝隙间却不断地渗出血雾,面部则出现完整的一副骨质假面,漠然而狰狞,漆黑的眼洞中血光大胜。
“......”乌唳催动超速再生,肩膀处血肉股动,像吹气球一样立马长出一条全新的胳膊。
曲魂怪凌空一踏,狂吼着朝乌唳冲来,其本能是寻找附近最强的魂体进行攻击,战斗到自己力竭而死!它的速度比白皓修本身快了近一倍!冰爪锋利无比,一挥之下带出数道冰棱攒射而出。
乌唳没能躲过去,手中光剑将之挥开,距离瞬间被拉近,曲魂怪已欺至近前,弹指间缠斗数十招,灵子光流迸射,如夜空中噼啪乱炸的火花。然而怪物的打法跟人类不一样,只知进攻,不懂防御,搞得乌唳也没有余裕防守,于是两人的攻击要么对冲消解,要么全打在对方身上,很快就双双带伤,破破烂烂的了。
乌唳头一次产生“无语”的想法,招架着拉开距离,发现自己身上全是抓痕,不少内脏从腹部漏出来,而曲魂怪的胸口则被雷霆之枪开了一个大洞,汩汩地流出鲜血。
但与其他的无面者相较,乌唳有一项特殊异能——超高速肢体再生!只见他身上的伤口处血肉蠕动,转眼就飞快地愈合了!
然而对面的曲魂怪比之也居然毫不逊色,眼睛闪了闪,像是捕捉到他这优秀的技能,如法炮制,不仅是补上了胸口的洞,之前白皓修缺的那条左腿都长了出来!
“??”乌唳目瞪口呆。
这下他才感觉有点慌了,提高灵压等级,身后六枚雷霆之枪组成阵列,拉出绚丽的死亡流光,破空而去!
曲魂怪非但不怕,反而迎头卯上。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但却不懂迂回,直接撞到组合术的力场正中!那六枚光枪调转枪头,对准怪物插了下去!
一枚雷霆之枪可以抹平一个村子,六枚组合阵中交叠的灵子力场压得曲魂怪身上爆出一团血雾!咆哮声中,冻结领域释放涌向四合八荒,竟和那湮灭之能相持不下!
雷霆之枪颤抖起来,曲魂怪在阵列中左突右撞,仿佛一头被困的凶兽,而镇住它的囚牢正发出不堪重荷的呻yin。它冰爪一挥,带出闪电般的冰棱朝最脆弱的一处撞去,撕开缺口后,曲魂怪再度合身撞上,竟徒手抓住枪锋!
乌唳伸手一勾,又是三枚雷霆之枪朝曲魂怪射出——无面者的灵压当真无穷无尽!
而这时曲魂怪那枪锋拽了下来,阵列便即崩毁!激发出震彻天地爆炸,它凭着冻结领域护体,在最后一刻从爆破中心冲了出来。
后三枚雷霆之枪甫至,曲魂怪手中的那柄已被它活活捏成了一把冰刃!挥刀横扫,卷出极寒的冰丝,组成刀弧,化为一枚弯月,急速升空,撞进那三发雷霆之枪中间——
轰!!!
堪比空间爆裂的能量再次炸出大面积的风暴,大海爆沸,接天连地的雷电风暴肆虐开去,使得五十里外海岸线上拔起了一重海啸!
乌唳心想那一招可不能去碰,而且它似乎还打开了曲魂怪的力量上限,它的灵压发生变化了。
只见暴风雨中,曲魂怪凝立不动,持刀四顾的一瞬,仿佛是白皓修活了过来,凛然威压从天而降!
寒意陡生。
乌唳明白,曲魂怪虽然可怕,但毕竟是失了心智的野兽,他可以凭着耐心慢慢地将之耗死。但如果白皓修在战斗中恢复了几分意识,驱使着曲魂怪的力量的话,情势逆转只在转瞬之间。
——那怪物没在笑了。
天地间所有的目光都仿佛落在了那道人影身上。
白皓修左手虚抓一提,海面上那冰山的残骸竟拔出海面,留下的空洞炸出滔天巨浪!海水再度化为暴雨,在他身边凝成无数冰棱。他将那冰山奋力一掷,劈头盖脸地朝乌唳砸去!
乌唳只觉得眼前一片耀白,强烈的风压几乎将他钉在原地。战争兵器的本能被唤醒了,无面者狂吼一声,手持雷霆之枪迎着冰山而上,一头钻了进去。
随着接连爆破的巨响,冰山在天上炸成无数碎片,迎着白皓修的那一面有惨绿的光芒钻穿寒冰直射而来。白皓修手中冰刃凌空下劈,卷起空中道道冰丝,织成带有极致低温的刀弧,正是方才斩断了三枚雷霆之枪的那一招——
劈天刃!
刀弧极细,不动声色地撞上雷霆之枪,竟将其居中破开!正对乌唳的面门。
——跑!
乌唳屁滚尿流地躲过,劈天刃落入海面,瞬间将海水劈开!断口凝冰,竟深入海底,成一条冰冻的大裂谷!连布满珊瑚的海床都清晰可见。
——这招还能用几次?!
乌唳知道逃避无益,又把灵压拔高到新的层次,眼中染上铺天盖地的血色,整个人化为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沛然无可匹敌的死魂之力涤荡开去,推着他直接冲到对手跟前与之近战。
白皓修持刀而上,大开大合的斩击劈开乌唳的光箭,两兵相接,又是一顿狂风暴雨般的斩击。冰刃快如迅雷,猛如游龙,每一击都重达千钧。锵锵之声击打在乌唳耳边,一道道冰弧飞出去,将结了冰的海面劈得七零八落。
几十个回合后,无面者落了下风!被白皓修逼得只剩招架之功,冰系黑灵子的侵蚀能力让乌唳的动作逐渐僵硬了。他适应不了这生平仅见的对手,一时慌乱,应招不及,胸前空门大露,被白皓修一刀劈开了肩膀!
这回,超速再生没能奏效!
彻寒的黑灵子钻入体内,让他超速再生跟不上趟,紧接着白皓修就是一套连招把乌唳砍的七荤八素。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四肢和血肉飞了出去,脑子里只有两个字重复性地闪——完了完了完了!
他看到蚀骨融心的回忆,造物主乐此不疲地拆掉自己身上的器官测试再生,然后提出一个强化计划,目的就是把这种超高速的再生能力移植到其他无面者身上。
乌唳最近总是担心,觉得愚笨的自己会被放弃,有一天造物主会把他拆成一个个精细的部件分给别的同伴拿去组装,最终将他碾成尘埃,永生永世飘荡在虚圈的白色沙漠中。
……
咣!
失去战意的乌唳被白皓修一刀劈得砸进海面上的浮冰之中,发出轰然巨响,之后只剩个脑袋和躯干浮了起来。白皓修仍不准备给他喘息的机会,乘胜追击,闪电般直坠而下。
被求生欲支配的乌唳抬起头来,两双猩红的眼睛狰狞对视!
刀刃距他脑袋只剩三尺之时,无面者合上眼帘,眉心处凝出一个黑色的光球,滞重的威压从天而降。
“!”白皓修动弹不得了,视野中闪过缥缈的光带……那一刻,所有会喘气的生物全都顿住,包括海底无数的鱼虾,仿佛时光静止——
以乌唳为中心,那黑色光球迸发出一道球形冲击波,发动不可抗的灵子震颤,点燃领域内一切生灵的魂魄!
苍蓝的火焰由内而外透出体表,包括白皓修在内,每个生灵都被自己的灵魂烧成了一簇蓝色的火炬。
——死魂噬宴!
海底沸腾,游鱼海虾的灵魂之火形成水底不计其数的光源,照亮了整片海域!它们濒死前发出啸叫声,翻江倒海!一个接一个的爆体而亡,大泼血水喷射出来,仿佛火上浇油,越燃越旺!
乌唳这招不可谓不恐怖,丝毫不加收敛的施放出来,无差别的攻击,把自己人也给卷了进去!那时朱尔正被怀芳镜的幻术干扰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突然被噬宴的领域罩住,直接就被逼的显了形,声嘶力竭地惨叫着:“乌唳!!”
怀芳镜的幻术领域也被撕裂了,但亏得她一直开着大范围的镜花水月,才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噬宴的边界,因此逃得飞快。
而距离最近的白皓修直接烧成了一个火人,手中刀刃垂落,痛苦万状地落入海底。
生魂焚尽,向死转化,终归虚无。
死亡后海底鱼群变成一具具干枯的骨架,怨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具象化成了浓郁的瘴气,染黑大片的海水,灌入白皓修的口鼻。
假面一触即碎。
白皓修瞪大了眼,神智骤然清醒,周身鳞片被那灵火烧的片片脱落,巨量的鲜血涌出,但他觉得天地间一片清明,哪怕自己正身处地狱之中。
乌唳发动噬宴后陷入僵直,身体动不了,但那被瘴气侵染的海水在他号召之下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海上旋涡,将白皓修卷了进去。
飞旋的视野中,白皓修用尽力气唤了一声——
“蒂依然!”
魂路跨越万里疆域,传到蒂依然的灵魂深处,变成一阵朦胧的风声。
白皓修的眼里饱含悲伤,千言万语化为沉默。他闭了闭眼,遮住往日的种种和红尘万千,雪族的死魂全部燃尽,绽放——
元素冻结!
黑灵子的灵力潮汐化为扫平万物的波动,数百公顷的海水被冰冻了,乌唳搞出来的那个海上旋涡在令人牙酸的巨响中戛然静止,成了一个巨大的海上漏斗!很快就因为承受不了自身重量而断裂垮塌,如一座倒置的寺钟从尖锥上滚落,在坚硬而冰冻的海面上砸得粉身碎骨。
天崩地裂般的声响,雪崩似的冰雪迸射开来,升起遮天蔽日的雪雾。大海上冰面裂开,闪电般张牙舞爪的裂痕无限延伸出去。整片海域的气候都被这次冰嗜改变了,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冰天雪地。
朱尔再没能幸免,他原本就因为死魂噬宴受了极重的伤,即便逃出白皓修的冰嗜范围就再也无法雾化,显形后冻得连身体都不能自控。
如影随形的怀芳镜终于抓到机会近他的身,掌中红光一闪,幻刃飞旋而出钻入朱尔脑内。
朝阳升起来了。
黑灵子的风暴平息过后,霜天低垂,低到能被海上冰山的尖顶刺穿。冷风朝温暖的陆地吹去,阳光将顶上铅云染成赤红,是血一般的颜色。
万里之遥,蒂依然感到心音一空,有一阵风钻透了她的胸腔,又冷又痛。
她不明所以地四下张望,唤他名字。
白皓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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