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重围
还是四月十六的夜,瀞和城黑夜如旧。城南荒废了,大量百姓被疏散离开,竹山巷里只剩几个黑黢黢的人影晃动。
李岚和同为圣骑士的贾焕林在一起,旁边有个木头似的黑衣人,眼神空茫,面如金纸,竟不似活人。
结界的掩护下,瘴气弥漫,“砰”得摔出一条人影,是遍体鳞伤的隆杰掉了下来。
李岚拉下面巾,惊异地盯着那无面者,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赫然破开一个窟窿!好像有人徒手挖出了他那颗不成型的心脏一般。
“……隆杰?”李岚叫道。
贾焕林凝重地问:“刚才噬宴被打断,是蒲瑾动的手?”
李岚心想这也太快了吧?仔细检查,也说不清隆杰是不是死了,只知道他残魂中居然有生魂转化的痕迹,愕然道:“莫非这就是……?”
贾焕林看了眼那黑衣人,后者无动于衷。
李岚赶紧拿出狼柯的令牌,那坐标的星辰图案赫然显示的是琅琊位面!而狼柯的魂体状态居然也跟隆杰之前的一样混乱,令牌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好似风中残烛。
贾焕林一颗心七上八下,说:“赶紧把他也召回来吧。”
李岚照做。
不久,一条人影从瘴气中落下,破口袋似的滚了一圈。狼柯虽然胸口没破,但也是灵压全消,撑不了多久了。
贾焕林蹲下去检查,双手触碰狼柯胸膛,隐约感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震动,而狼柯的魂体结构正在朝着魔幻的方向狂奔。
“是崩玉吧?”李岚问,说不清他的表情是惊愕还是窃喜。
贾焕林顿了会儿,自言自语似的:“也算因祸得福了。”
李岚推开他,把狼柯扛起来,不敢取崩玉,另一手抓过旁边那黑衣人,道:“那我赶紧先带回去。”
贾焕林一愣,又把那黑衣人扯回来,问:“你不是有无面者基地的钥匙,用空间构术干嘛?”
李岚说:“嘿!这茉雁幽煌没死,肯定在安排行动了,我看哪个半位面基地都不安全。”
“……”贾焕林有点无言以对。
这时他们身边出现一串光珠,是用于传讯的圣丝络术。李岚解读了,说道:“巴罗的消息,苍叶郡那山上蹲到了白皓修!”
贾焕林惊问:“那这么说,把一号打成这样的是他?”
李岚还是抢那黑衣人,把一枚五芒星勋章拿出来交给贾焕林,说:“我要走了,钥匙给你。你不带无面者,动作快,直接拿半位面当跳板穿回王都。”
贾焕林有点生气地说:“你算算账,一晚上折两个无面!换回一个崩玉,解决一个白皓修,但漏了茉雁幽煌,也没杀了夜柏嫣,现在必须把蒲瑾解决了!”
李岚瞪眼,“留下这人就能解决蒲瑾?不还有那么多曲魂怪没放吗?”
贾焕林不接那徽章,还要再说什么。突然,两人神色均是一凛,察觉到有人追来,是一道幽微难测的鬼魅灵压,像一阵风,又像世界劈裂前的颤动!
——蒲瑾。
“你走!”贾焕林把黑衣人扯过来,让李岚拿着徽章,乾坤搬运遁走。
这下李岚没法多说,带着狼柯跑得转瞬即逝。
贾焕林扯上那黑衣人,慌忙跟蒲瑾对了一波气爆,拉开距离,然后取出怀中一枚锦盒,里面躺着一根三寸长的骨刃,以风力虚引,跟着只觉得头顶一麻,抬头看见夜空中一点星光骤然放大。
轰!
一张流淌着暗金色熔岩的盾牌插入贾焕林和那黑衣人之间,赫然是熔金之盾。贾焕林纵身逃往另一个方向,扬腕将融蛊箭射出,直冲那木然不动的黑衣人而去。
蒲瑾的位置其实还比较远,情急之下扬手一指,空间裂缝“呼”得在那骨刃前方张开,便要将其吞入。
然而这时,那站在巷子里的黑衣人也是抬手,竟将那空间裂缝关闭了!
“……”
蒲瑾的脸上全是悲怆痛苦之情,因为那个人——
是涅狄!
融蛊箭离他的眼睛只有半寸,蒲瑾使出了缩地法,来得及!不过有人比他快一步,只听巷子里风声怒吼,五十八番破道颠岚撕裂旁边的矮墙,强横地将那骨刃卷了进去,升空飞走了……
蒲瑾惊魂甫定地停下,冷汗唰得滚过背脊,但只听周围嗖嗖嗖的风声异响,数十道强横的鬼道众灵压将他包围,竟是凌巽带人赶到!他们在四周布下无数光带,飞旋着收紧,拦住蒲瑾去路。
而涅狄那边,不知吃错什么药,那骨刃没打中他,他居然自己飞起来追着过去!就这兔起鹘落的瞬间,一道蒙着面的人影也飞上高空,控风吊起那骨刃当做鱼饵,带着涅狄离开这片街区——正是刚才打出颠岚的人。
蒲瑾心头震撼,隔空喊道:“别碰那骨刃!”
凌巽不知是何人暗中帮助蒲瑾,分出几人去追,也容不得他传递消息,喝道:“蒲瑾,今天就让你这罪人伏诛!”
……
蒲瑾之前在隆杰体内打下了追踪,知道他被召唤至此就赶过来了。而凌巽等人却不知是他阻止了噬宴,更不知他在追着什么,只跟在通缉犯后边喊打喊杀,好容易见他停下,转眼又看到涅狄,当场便要发作。
向来稳重的鬼道众也齐声发出咆哮,风雷冰火四大元素的高阶灵术包围蒲瑾,炸出绚烂的华光。从凤朝楼暴毙开始,由审判镇无能造成的憋屈,瀞和城被蹂躏带来的痛恨,全都像找到了突破口一般,轰然决堤!尽数宣泄在眼前的逃犯身上。
蒲瑾不愿跟他们动手,他要赶紧去找涅狄的,当下召出十数条空间乱流,如黑蛇狂舞!所有的攻击都被吞噬,同时也激发了巨大的能量,使得每条空间乱流各自拧转,周围可视的空间也扭曲起来,最后形成十数个恐怖的能量旋涡。
蒲瑾扬手一震,那些空间旋涡在爆炸的前一刻被他推得四散开去,鬼道众无一不是仓皇逃离,急速朝四面八方躲避。
轰轰轰轰轰!
各个空间旋涡炸裂了,带着向前的速度,冲击波荡成一个个扇形,不费吹灰之力地移平了这片狭窄的街巷,风暴肆虐,房屋被绞得粉碎。
鬼道众退开好远,震惊地不敢靠近,而凌巽也被这前所未见的术法震慑住,只感觉蒲瑾的灵压四面八方到处都是,竟锁定不了他的位置。
随着极其突兀的裂帛之声,狂风中一条巨大的裂缝撕开天幕,瘴气倾泻而出!蒲瑾就在他们眼前,凌风而立,背靠那漆黑的恐怖裂缝,恍如是地狱归来的鬼神。只见他大袖一挥,那黑腔的裂缝竟然动了!真就如活化了的一只血盆大口飞扑而下,吞吐的瘴气仿佛它口中流涎,竟是要吞了这些鬼道众!
“邪祟!”
凌巽怒吼,带着人们轰然而散。今夜他们见识了太多的匪夷所思,也确信蒲瑾所使,就是那传说中的空间构术!它似乎与美和伟大丝毫沾不上边,只有恐怖!
黑腔过境,虚兽的哀嚎之声响彻云霄。瀞和城的高官显贵们常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早已忘了虚兽的样子,而今晚无面者和空间构术出现颠覆了他们的认知,天地为之色变!
虚兽即瘟疫,蒲瑾轻而易举造成了混乱,逼退凌巽,转身就跑。这样的手段确实上不了台面,但非常时期他也没洁癖了。
一路上腥风扑面,蒲瑾专心地飞,渐渐地却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啸声从内城传过来,已经无法忽视。
蒲瑾回头发动天视,一条街一条街的快速扫荡而过,果真有动乱发生,是一家酒铺门口的灯笼点着了幌子,引发火灾,几个人从火场中冲出来。只见那浓烟滚滚的屋子里追出一个发狂的男人,徒手以利爪捅穿一个女孩的胸口!
蒲瑾看得很清楚,那个人脸上全是涌动的白色浆液。然后也不知是不是幻听,还是蒲瑾突然有了白皓修那般逆天的听力,他觉得全城都是曲魂怪的惨叫,眼前这最熟悉的繁华大都,即刻便要沦为百鬼夜行的地狱。
蒲瑾心中悲凉万状,再次提速赶往城南,耳边风声隆隆。他大口呼吸,吸到极限——
反膜武装、空间跳跃!
雷光一闪,蒲瑾来到城外的平原上,涅狄正和那蒙面人斗在一处。但后者是不敢下狠手的,又要顾及那追魂骨刃,因此束手束脚,十分狼狈。
“蒲先生!”蒙面人转过一双惊骇的眼睛,透着求助之意。
蒲瑾大步上前,以熔金之盾为武器,一招掀翻了涅狄。
蒙面人拉下面巾,原来是霁慕白!他赶紧控风收拢气旋,将那骨刃定在原处。
这时,又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霁慕白先是警惕,但又觉得那灵压十分熟悉,再一看,竟然是阚明瑞?
“……”他俩面面相觑,皆是骇异,但都没说话。
蒲瑾跟涅狄对拆几招炎系法术,同时将融金之盾分裂成十三道锁条,绕后偷袭,飞快地缠住他全身关节,然后凌空一按,那些锁条带着千钧之力将涅狄拽向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蒲瑾片刻也不敢耽误,暴涨的灵络化为蓝色触手,从涅狄的太阳穴里钻了进去。
——归元问灵!
涅狄立刻全身僵直了,瞳孔涣散开来,俨然是被拖入了意识海。
阚明瑞看了眼蒲瑾,是全力以赴,无法感知外界的状态了!那涅狄所中的幻术恐怕非同小可,眼下千万不能搬动他们。阚明瑞立刻在附近布上曲光结界,再消除这两个人的灵压痕迹,警戒四周,这才吃惊地问:“霁慕!你怎么来了?”
霁慕白一直控住那骨刃没松手,这会儿被问得不想说话。
他在狼柯发动第一次噬宴的时候就不能无动于衷了,之后狼柯跑到城外,隆杰又在城里大闹,那个位置直逼轩辕塔。
当时天赐军刚刚回应审判镇发来的求援信号,大举出城支援总督,以至于轩辕塔附近战斗力空虚,而五灵护使又只负责镇守塔顶,竟是龟缩不出,距离隆杰最近的战备,居然是真央灵术院!
天之骄子们义愤填膺,热血上头,纷纷抄起武器往狼柯那边赶。然后便是隆杰的噬宴,虽说没有波及真央,但也是当头一盆冷水,把所有人都给浇得蔫菜。霁慕白就在这个时候悄悄脱队离开,发现凌巽等人奔向城南,便也追着来。
今晚,瀞和城的伤亡数量令霁慕白震怒,这种对大国国都的直接破坏,和宣战有什么区别?
他看到数不清的死者被流火烧成焦炭,或被倒塌的墙体活活压死,最可怕的还是遭受了万魂场和噬宴的那些人!魂魄被剥夺之后要么腐化要么疯了,一会儿的时间就不成人形,屠宰场似的散发尸臭。
霁慕白目睹这一切,悲愤交集,能在带走涅狄的时候蒙上自己的脸,是他对“霁慕”这个姓氏的,最后的一丝敬畏之意。
……
阚明瑞也不知该说什么,见霁慕白控住的那追魂闪始终没有失效,想了想说:“你松手,我来破了它。”
他使出微型雷瓮,接替了霁慕白的旋风,追魂闪被电场固定,运动轨迹转向!
阚明瑞双手一压,雷光爆裂,直接瓦解了那追魂之术!骨刃立时被重力捕捉下坠。阚明瑞撕了衣摆将其卷起,再用结界术加固封印,不敢用手触碰。
霁慕白这才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阚明瑞沉默。
霁慕白心里窝火,“你还是不能说吗?”
阚明瑞有点着急,咳嗽了两声,说:“这里危险,你赶紧离开吧。”
霁慕白反问他:“你觉得,我还能上哪儿去?”
刚才他身后一屁股巡防营的追兵,不过没人见过散樱这样的武器。千万细针融在黑风里,收回来时,霁慕白摸到一手鲜血!
——杀官差,那就是彻底不能回头了。
那边,蒲瑾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和涅狄两人身子同时一震,神情痛苦地闷哼一声。
蒲瑾后退两步,嘴角和鼻孔渗出一缕血痕,涅狄则是脸上的肌肉松懈了,一头栽倒。
阚明瑞又过去给涅狄用了一个治愈术。蒲瑾见状,喘口气,神情恍惚。
“蒲先生……”霁慕白有无数的问题憋在心里,但蒲瑾显然没时间管他,只问阚明瑞:“还有一个无面者呢?”
阚明瑞抬头,“白皓修弄去琅琊解决了,还没回来。”
蒲瑾愠道:“你们来干什么?”
“……”阚明瑞踯躅道:“我们想帮您。”
蒲瑾取出怀中崩玉交给阚明瑞,是之前从隆杰体内挖出来的,更久之前还调节过乌唳的魂魄,所以成功进化到三阶了。
“把你的崩玉给我。”
阚明瑞依言照做,看似他只是和蒲瑾交换了崩玉,但现在这两枚崩玉不一样。一个是无面者适配性的,一个只从虚兽体内过了一遭。
蒲瑾最后交代道:“涅狄中的是‘静夜思’,你也受了伤,帮不了我什么,带他走吧。”
霁慕白闻之震惊,静夜思?那是幻系神器镜夜琴方能演奏的一首安魂曲!这说明镜夜琴被什么人秘密启用了?
“先生别去!”阚明瑞心里的感觉很不好,站起来追了两步。
蒲瑾这时转向霁慕白,说:“你……保护好自己。”
霁慕白的话被一阵旋风堵住,蒲瑾的身影已冲到云层中去。
“先生!”
“先生!”
两人喊的含义不同,阚明瑞是悲壮,霁慕白则是惊异……然后热血沸腾!
他转眼就下了决心,毅然跟上蒲瑾去了。
阚明瑞这也谁没拦住,伸着手,狠狠地一跺脚。
——搞半天不是谁都能去当敢死队?
他背起涅狄,想着生死不明的白皓修,给外围的援军发信号,往徽州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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