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 人质交换
洛桑在城外等待，抱着简单的行囊，裙摆在风中飘摇不定。
白皓修一身戎装，由远及近地掠过来。洛桑望着他，觉得他的精神水平比平时高涨，身姿也更加挺拔，气势沉重，仿佛一头沉睡的猛兽正在苏醒，虽然年轻，但不可限量。
“……”她微微失神，那才是白皓修作为灵武者的样子啊？于是眼神都没躲，痴痴地瞧着白皓修，心中百味杂陈，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
白皓修眨眨眼，若有所感，回以一笑。
他今天要送洛桑回圣炎去，引出反膜液给她武装。那层金色的流质漫上姑娘纤细的脖颈，在她脸上和缝，双方的视线都被遮挡住。
白皓修给自己也镀了一层反膜，主要是保护衣服，露了个头出来。
黑腔打开之后，白皓修像捧着珍贵的玉器一样轻轻托起洛桑的手，步入黑暗，试着构筑移动式，目标是圣炎西东南部，顾老所在。
失败了。
“……”
意料之中。
白皓修对自己空间跳跃的初尝试没太高要求。洛桑也有耐心，等着他慢慢捣鼓。然后一连失败十一次，终于成功，距离目标地偏差不大。
白皓修松了口气。
他收回两人身上反膜，洛桑视野便清晰了，一见熟悉的山川湖泊，往前蹦了两步，吸了口故土的空气，故作轻松地问：“我是不是像出狱了一样？”
白皓修笑了笑，抽出根发带，束起在黑腔中散开的头发。洛桑回望他，霎时间整张脸仿佛冰冻，目瞪口呆。
白皓修一愣，下意识以为背后有敌人，闪身抱住洛桑，一个瞬步拉开距离。
——然而什么也没有。
洛桑瞪大的眼睛注视着的，却是他肩头垂下的一缕白发。白皓修恍然——染发剂被黑腔消化了。
“啧，”他忘了这茬，退开些许，语气很正常，心跳却很快，“回去又得重染一次。”
洛桑惊问：“一直都是这样吗？”
白皓修笑道：“不然呢？难道空间构术还能让我一夜白头？我可是雪族……”
这话直接让他咬了舌头。
洛桑本来知道，可这时才算有所体会。但她眼中的惊讶立刻化为温柔，秋波荡漾，笑着安慰：“也好看。”
白皓修说：“是吗？”
洛桑乖巧地点头，“嗯嗯嗯。”
白皓修顿了一会儿，突然说：“但生不了孩子啊。”
“......”
“......”
洛桑憋了好久，没忍住，哈哈大笑！然后觉得女孩子笑不露齿，赶紧捂住嘴，背过身，一时间乐不可支，花枝乱颤。
白皓修见她这么开心，自己也笑了起来，不过想到放不下的，笑意又暗淡几分。
洛桑在五步开外望着他，眼眶有些湿润，放开声音说：“你别受伤了。”
白皓修点头，“我尽量。”
洛桑鼓足勇气，坦荡又决绝地说：“你不用来接我了。”
白皓修一怔，清晰地看见两滴晶莹的泪珠从洛桑粉嫩的脸上滑下。还没说什么，洛桑又补充道：“他们会安排，我总有事做，你自己保重。”
白皓修心酸不已，眉头微微蹙起来。凑巧，三个赶来接应的暗卫赶到了。白皓修立刻端正颜色，和暗卫交接。
“……”洛桑擦干脸上的泪，转向一旁眺望风景，然后在那暗卫过来时，不看白皓修，依依远去。
白皓修目送她，直到背影消失，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只觉得胸腔中有一股浩荡绵长之气亟需释放，可他又怕曲魂冒出来发表意见，于是忍耐着，久久地立在山巅，高风凛冽，将空茫的目光投向那轮明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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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荆州，胡曼草原。
月亮再次攀上高空，万里无云，从皖州刮来的西北冷风卷过地平线，吹打在逆风而行的人们的脸上，颇有种风萧萧兮，壮士往矣的悲壮感。
白皓修负责护送“雍谦夫人”，身后还有十几个不能露出真面目的黑衣人压阵。远远望见对面山坡上，同样是鬼鬼祟祟，包头蒙面的一行人朝他们走来。
蒲瑾飘在天上，虽然没有云层遮挡，但作为幻术宗师，外物的掩护对他而言只是多余。他知道对面来的全是南疆的人，朱艾大概率会混入其中，或者雾化了飘在附近。有这么一个高阶冥魂术者在旁窥伺，白皓修等人是把自己的性命全权交出去了，唯一的保险就是蒲瑾的天视。
白皓修在对面人群中寻找涅狄和怀芳镜的影子，但每个人都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双方相距十丈远，各自站定。
“夫人何在？”对方一人用传音术送来了四个字。
白皓修身后的人簇拥筱君如上前，送到他身边，把蒙面的纱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憔悴的面容。
“我们要的人呢？”白皓修用圣炎语问道。
对方也推出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拉下面罩，正是涅狄和怀芳镜，只不过灵根结被锁，嘴里也塞了东西，发不出声，在那挣扎。
“假的。”
蒲瑾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白皓修耳根子一颤，背上有点发痒。
——风之耳还能这样用啊？
蒲瑾在天上说：“但不是冥魂画皮，只是非常高明的易容术和幻术。”
白皓修汗颜，这也太方便了。
这时对方首领道：“咱们废话不用多说了，我先送涅先生过去，换夫人回来，再送怀姑娘。”
白皓修集中精神应道：“先拿怀姑娘换你家夫人。”
对方首领说：“那可不行，夫人和怀姑娘才是同等分量的贵人，若是有半点损伤，你们涅先生一条命可是不够赔的。”
白皓修说：“我们对夫人一直恭敬有礼，半点不敢怠慢，反倒是你们对怀姑娘，又是封印又是捆绑，好不尊敬。”
对方首领说：“别跟我讨价还价。涅先生换夫人，怀姑娘定会安然送到。”
白皓修说：“不行。”
“......”对方沉默了。
一阵风吹过，吹来对方凉飕飕的回应：“那好，涅先生留在这里，我带怀姑娘上前，你带夫人上前，相隔一丈停下，我要确认夫人安好。”
白皓修开始怀疑这个人就是朱艾，即便和那天听过的朱艾本体的声音不同。
这时蒲瑾说：“按他说的做。”
白皓修冲对面道：“可以。”
对方拉上假的怀芳镜，缓步上前，白皓修也带筱君如过去了。
这时筱君如也怕那个人是朱艾，易了容的话还好，但如果两个冥魂术者都在画皮状态，位阶高的人会占据优势，对她很不利……
筱君如的胳膊被白皓修搀着，心里想的全是琾彬洲，忍不住鼻酸眼热，泫然欲泣。
慢慢的，双方的距离拉近，白皓修离自己的援军越来越远，筱君如则是越来越怕了。若不是琾彬洲那句“帮他们就等于帮我”，她真想违背主人的命令，现在就从这些人身边离开。
三丈。
光之瞳算出了剩余的距离，白皓修停了下来。
对方首领也停步，就在远处问：“夫人，您可安好？”
筱君如只摇了摇头，不敢说话。
对方阴鸷的眼睛一凛，“你点了夫人哑穴？快快解开！”
白皓修说：“你倒是先把怀姑娘嘴里的布条拿下来啊。”
对方沉住气，带着人质又走一步，这时借着月光，他能看清筱君如的脸了。筱君如感觉对方目光灼灼，像毒芒一样钉在自己脸上，哪怕她只露出来了少许皮肤和一双眼睛。
那人正是朱艾。
他身上的灵子力场不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蒲瑾的灵络如通天之绫，直接连入筱君如的灵魂深处，发出一条指令：“先发制人，动手！”
一触即发——
筱君如不由自主地被蒲瑾控制！和朱艾一前一后雾化，视死如归地使出鬼缠术。朱艾犹豫了一瞬，知道自己的位阶可以碾压对手，便奋起迎敌，同样使出鬼缠，两人的冥魂颗粒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这下冥魂相互侵蚀，两团色泽有着细微差异的灰雾流通碰撞着，喷出滚滚浓烟！
白皓修抽身疾退，幸好，在鬼缠状态下，朱艾的冥魂是全部可见的，凭光之瞳的视力足以让他避开。而几乎同时，那两团烟雾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均出现一条空间裂缝，将朱艾所有的退路截断！原本在朱艾身边的假人质躲闪不及，直接撞上一条空间裂缝，半个身子被搅烂，鲜血喷涌如瀑。
蒲瑾从天而降，一招乾坤搬运，将缠斗中的筱君如和朱艾一并带走！三人的视野顿时从夜晚的黑变成半位面的白。
筱君如被朱艾压制了，求生本能作用下，疯狂反击。
两团黑雾仿佛鼓胀的异界生物，不断变化着形态，肆意生长，分明无声，但在冥魂术者的感知中，两个人都在放声嘶吼。
朱艾知道自己会赢，但他也需要时间！蒲瑾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只见他抬手一指，又出了六道空间乱流包围黑雾的四面八方。“咔”得一声！裂缝之间交联，闪烁着黑光的乱流如风亦如电，织成一个牢不可破的黑色囚牢，任朱艾神通盖世，也决计逃不出去了。
蒲瑾捏决，摄魂一系的幻术具象化成一双蓝色的触手！由己身出发，直接联通了那两团纠缠的雾影，只听筱君如的惨叫声爆出！
朱艾心中大骇，因为蒲瑾在诱导冥魂术者显形！但这必须同时作用于筱君如和朱艾两者，因为他们已经不能分开了。筱君如精神力弱，自然是先暴露出来，这样朱艾就可以直接撕了她啊，搞半天蒲瑾之所以反应那么快，就是要把两个冥魂术者打包一起杀？
筱君如绝望地反抗着，但透露和脖颈还是现了形，轮廓是扭曲的，看上去像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然后除了头，手脚躯干也在黑雾主体的各个部位闪现，好像有一团看不清形貌的妖怪啃食着她的身体。在某一时刻，缠绕她下半身的灰雾猛地暴涨——
“呃！”一声惨叫戛然而止，筱君如光洁的脖子上出现一道裂口！喷出发黑的血水，那伤痕如放射状的蛛网，被其中透出来的黑色流质越撕越大，直到龟裂的痕迹爬上了她和脸颊。
啪！
只两弹指而已，她的头被朱艾撕碎了。后者的冥魂立刻分出千万触手侵吞她的颅骨碎片，冥魂颗粒也被朱艾吸收，极速增强自己的力量。
但蒲瑾的摄魂术效力仍在，仍然是诱导术者显形的。朱艾知道自己一旦显形也会落得跟筱君如一样，于是只能将灵络抱团合一，全力与之对抗，但还是感觉自己的灵魂被那双蓝色的大手揉碎了又拼装，变得面目全非。
蒲瑾灵络疯涨，全部幻术战场中，如层层叠叠的绫罗将那股横冲直撞的黑色流质包裹，织成了一个茧！朱艾知道自己没有胜算，被幻术折磨得开始胡思乱想，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唯一的宽慰就是他心想蒲瑾也不轻松，今晚他们双方也许没有赢家。
不知什么时候，蒲瑾看到那黑色流质渐渐安分下来，一小股冥魂凝聚，又分成五分，化为一个人的五根手指，紧接着是手腕胳膊，最终抵达包裹着心脏的左胸。
这时候蒲瑾可以取朱艾性命了，但他还想留着朱艾的脑袋，冰封来做摄魂取念，于是加把劲继续诱导。
慢慢地，朱艾露出了脖子和下巴，人类的皮肤一点点地往上蔓延，艰难地爬升到鼻梁的位置。
“啊！”朱艾嘶吼起来，半个身子剧烈扭动，是他最后的挣扎。
蒲瑾背后又射出一根缚神锁，将朱艾身子缚住，摄魂术的蓝色触手则直接从他嘴里捅了进去！似乎要找到那颗还没凝聚出来的大脑。
这一举动加速了朱艾的显形，而蒲瑾也是脸色惨白，鼻孔里流出两道血痕，摄魂术连接了他和冥魂术者那混乱不堪的意识海，垂死前的挣扎更如狂风暴雨。
原来这场战斗已经焦灼了快一炷香的时间，蒲瑾的眼前开始发黑，反应的速度也变慢了——他未能料到朱艾大脑显形的速度骤然加快，露出了眼睛和眉毛，但他左胸却突然雾化，于是缚神锁直接穿胸而过，朱艾立马又使冥魂织结，构筑出自己的心脏，被那根铁索搅了个粉碎。
蒲瑾一愕。
“天宗……万年！”朱艾口中喷出一股热血，身体爆散，彻底变成黑烟，再也无法凝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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